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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英文选译》序言

来源: 责编:liaomz 作者:佚名 时间:2017-02-07 浏览:
《经典英文散文选译》编者序言 廖美珍 1.本书由来 现在的中国大陆读者,特别是年轻的读者,知道夏济安的人恐怕 不多。其实,我自己也是很晚才开始知道并逐渐了解夏济安的。我在 大学读书时,非常喜欢翻译。毕业留校任教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系里安排我给本科生讲授英汉翻译课。记得那时候,论述翻译的出版 物不像现在这么多,我使用的是张培基先生主编的教材,主要参考的 文献是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引进和介绍的、多年来一直在南洋教翻 译和研究翻译的钱歌川先生的论翻译的书(我自己也曾经与人合作编 写过翻译教材)。这些教材和参考资料论述各种翻译技巧和方法都很 精彩,提供的译例很精当,很丰富,从微观角度来说, 它们的帮助不 小。但是,我总是感觉到一种缺憾,因为受教材的限制,他们提供的 说明技巧的译例一般都是零散的,从各处收集起来的,篇幅不大,就 译文风格而言,缺乏系统性和整体感。换言之,到了一个比较大的具 有整体性的语篇和作品里,这些技巧是否合适?是否有效?是否需要 调整和变化?可以这样说,那些译例,孤立地看,一个个玉树临风, 但终究没能形成伟岸森林,没能给学生或者读者提供一种系统的翻译 风格或者范式。可能因为当时条件的限制,或自己孤陋寡闻,我也没 有看到有翻译理论家能够身体力行,亲自翻译一本有一定规模和影响 的著作,典范地例证自己的或他人的一种有影响的翻译理论。记不得是哪年哪月那日,我于无意当中,在报纸上(抑或电视?) 读到一位中央媒体的记者对当时一位著名青年翻译学者(对不起,忘 了名字)的采访,采访的很多内容我都忘记了,只记得记者问翻译家: 你认为迄今为止的中国翻译家中,谁对你的影响最大?那位翻译学者 脱口而出:夏济安。这一点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也引起了我对夏 济安的无限好奇。从那以后,我上图书馆、进书店、查资料,就特别 留意夏济安。上个世纪80年代以前,由于我们国家没有加入国际版 权协会组织,外国和境外的原版书籍是很难得到的。一天,我出差武 汉,偶尔在武汉大学附近的一家小书店里,碰到夏济安的《名家散文 选读》(上下两册),是香港“今日世界出版社”出版的,纸张、印刷 和装订都比较粗糙,且不正规,可能是国内某机构翻印的。我如获至 宝。夏济安的翻译,令我有一种茅塞大开,醍醐灌顶的感觉:翻译居 然还有这样做的!反复研读之后,我体会到并能勾勒出一种前所未有 的、新奇独特的、整体性的翻译范式。我一一作为翻译研究者和教师 一一能发现很多以前在教科书上论述(和没有论述)的技巧;但不同 的是,技巧在教科书里是孤零零的,彰显的,突兀的;而在这里,技 巧只有影子,隐隐约约的,只是背景,凸显的是一种浩然的整体。然 而,我一一作为读者一一又一点没有感觉到这些技巧,更不会刻意注 意这些技巧,只是全神贯注地,毫无阻碍地,跟随着作者,在其描绘 的情景里徜徉。也可以这么说,这些技巧,于悄然间,不知不觉间, 营造了、烘托了一种奇妙的境界,读者沐浴在这种境界的暖暖春风里, 全神贯注地,非常舒适地欣赏原著,全然不觉那些技巧了。这是我读 夏济安的翻译时的感受。这种感受弥补了我先前看教材、教翻译时的 缺憾。 因我亦十分喜好文学,读了夏先生的翻译,继而读他的用英文写 作的小说(包括中文翻译本),读他的现代英文评注,读他的日记,读他的文论,读他的 无论其人,还是其文,均有一种无法抵挡的魅力,觉得出自他笔下的每一样东西都如百科全书定义般的典范, 又与众不同。他的译文成了我的教学素材,他的翻译风格也深深影响 了我后来对杰克、伦敦的小说《在亚当之前》的翻译。遗憾的是,我1999年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攻读语言 学和应用语言学方向的博士学位以后,基本上就不再教授翻译,也不 再研究翻译了。不是别的原因,而是忙不过来。但是心底里,一直对 翻译念念不忘,时时提醒自己一定要做两件事:一是把自己翻译的杰 克•伦敦的小说《在亚当之前》以英汉对照的方式出版出来,通过自 己的翻译实践来宣示和诠释自己的翻译观和价值取向,对多年从事翻 译教学和对翻译的爱好作一个交待和总结。二是向现在的读者,特别 是学英文、习翻译的学生,推介夏济安一一其人,其译,其文。尽管 当今译学事业已经天翻地覆,译作似海,译论如林,寄象之苑,百家 争鸣,百花齐放,但夏济安的译文仍然能够我们提供重要的、及时的 2.译者夏济安 夏济安(1916-1965),江苏苏州人氏,教授,作家,翻译家。先 后就读于南京金陵大学,中央大学。1940年在上海光华大学英文系 毕业后,留校任教。1943年曾在昆明西南联大教英文,1944年至1948 年在北京大学外文系执教。1949年离开大陆,先去了香港新亚书院, 一年后(1950年)又去了台湾,此后一直在台湾大学教书。1955年 在美国印地安那大学英文系进修一学期,回台湾后第二年(1956年) 创办《文学杂志》,影响并且培养了台湾一代作家。1965年,他不幸 于在美国加州大学伯克莱分校患脑溢血,英年早逝。夏济安多才多艺, 著述包括小说、诗歌、翻译、文学批评,等等。其中代表性作品有: 小说:《黑暗的闸门》,《传宗接代》诗歌:《香港》日记:《夏济安 日记》;文学批评:《旧文化与新小说》,《鲁迅作品的黑暗面》,《评彭 歌德〈落月〉和现代小说》;翻译:《名家散文选读》;其他:《现代英 文选评注》。 关于这些著述的质量和水准,我想借用台湾人在他逝世后对他的 一个评价(转引自《夏济安选集》辽宁教育出版社,2001年): 他可以说是第一位从学院的围墙里严肃而赞美地向一般创 作文学伸出“援手”的人物:他的理论和批评一度成为自觉 的小说作家的指针和鞭策。 他创办的《文学杂志》把朝(学 院)野(文坛)的距离拉到粘合的程度,他的影响力透过台 大外文系的弟子,尤显明地扩大着。论中西文学的修 养,夏 济安是海运开通以来少数翘楚之一;论见解,夏济安所理想 的中国新文学永远摆在我们所追求的那一端;论文采,五四 以来用白话文写批 评和翻译的,没有多少人可以赶上他。 关于他的文学修养,我不敢贸然评说。但是,在翻译上,我是同 意这个评价的。 (1)夏济安•其译 真正认真地研究夏济安,我是从他翻译的梭罗的“冬日漫步”着 手的。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用什么词语,用什么方式,来概 括和归纳他的翻译,因为一方面我实在不愿意因袭现有的那些翻译理 论和标准,另一方面觉得也很难套用现有的理论和模式。偶尔读到一 篇评论夏济安的文章,道其英文“不隔”。真个是“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觉得没有比“不隔”更好的方 式,更加痛快地、不隔地表达我对夏济安的译文的评价了。“不隔” 是平淡的家常用语,似乎难登大雅之堂。但不隔又是一种境界,一种 高格境界。夏济安英文不隔,翻译作品亦不隔。流行译学中似乎没有 “不隔”这一说,这一标准。因为常思从其他学科吸收创新灵感之故, 我特别刻意地选读一些其它学科的书籍,文学中特别注重文论。再读甲骨金石大家王国维的《人间词话》,专注其“隔”与“不隔”之论,颇受启发。姑且暂时放下夏济安,先看王国维在《人间词话》(及相 关著述)中是怎么说的: •“境界”说.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人间 词话》[一]) 在王国维先生看来,诗歌(文学)创作之高下以境界区分。有了 境界,诗歌则是高层次的,一流的。名言名句出自境界。中国诗词十 分讲究意境。境界是最能体现和衡量人文精神和人文研究的一种东西。 然而,境界很难言说。我想,我们大致可以从两方面来界说境界。就 内里来说,境界是一种同质的、和谐的、连贯的、高尚的、高格的整 体品质。就外部来说,境界如圣人头上之光环,当局者自己看不到, 感觉不到,只能为虔诚的信徒所瞻;又如同一个巨大的磁场,一旦进 入,便被卷进去,不能自已。于是乎,境界代表了一种极高的人文评 价。 •“隔”与‘‘不隔”论. 王国维认为,境界有高下之分。境有“有隔”之境与“不隔”之 境,隔与不隔是境界和境界高下的标准,不隔之境胜过有隔之境: 问“隔”与“不隔”之别,曰:陶、谢之诗不隔,延年则稍 隔矣;东坡之诗不隔,山谷则稍隔矣。“池塘生春草”,“空梁 落燕泥”等二句,妙处唯在不隔。词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词 论,如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阙云:“阑干十二独凭 春,晴碧远连云,二月三月,千里万里,行色苦愁人。”语语 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则隔矣。 白石《翠楼吟》:“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 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 花消英气”,则隔矣。然南宋词虽不隔处,比之前人,自有浅 深厚薄之别。(《人间词话[四十]) 王国维此处只言哪些词句“隔”,哪些词句不‘‘隔”,而“隔”与 “不隔”究竟是什么意思,王先生没有展开论述。于是,我们不妨再 读一下欧阳修的原作。 栏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 愁人。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那堪疏雨滴黄昏, 更特地、忆王孙。一一《少年游》。 王国维认为,上半阙“语语都在目前”,因而不隔,因而成功;而下半阙语语均不在目前,故隔,故不成功。上半阙以简练笔触,勾勒出一幅三月春色的美妙图画。作者意在咏草而着墨于人,写一少年(少妇),凭栏远眺,睛川历历,碧草连天,少年(少妇)的心也随 之飞向天涯,思念远行的亲人。这里直接写草的虽然只有“暗碧”一 句,但读者却从少年的思绪中感受到萋萋芳草、绿遍天涯了。像这样 写无情草木映入少年(少妇)之眼,融进离人之情,就不仅境界广远, 而且真切动人。下半阙还是紧扣春草来写,但连用了三个典故。谢灵 运《登池上楼》诗中,有一名句为“池塘生春草”,故“谢家池上” 暗指春草;又因为江淹《别赋》里写道:“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 君南浦,伤如之何。”所以“江淹浦畔”,也暗指春草;另外,《楚辞•招 隐士》中又有“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的句子,词中“疏雨 黄昏”,“更忆王孙”云云,便由此化来,说的还是春草。然而,这三 个涉及春草的典故所出的三篇作品,所写的生活境遇,思想情感,是 各不相同的。虽然同样描绘春草,但三者具体意蕴却差别很大,把它 们堆砌在一起,既不能构成一幅完整的画面,也没有表达出真切的情 感。不知典故出处的人,读来固然不知所云;知道典故出处的人,也 只知下阙事事都说春草,除了感到由辞藻、声律带来的低度形式之美 以外,很难与作者情感共鸣。由此观之,“隔”与“不隔”就是文学创作中的“情”、“景”和“词”(作者本人)三者的关系。若“景”、“情”直接生于直觉,没有人的主观介入,没有拐弯抹角(如借典故等),则为不隔。不隔,则真;真,则美。否,则隔;隔,则不真,不自然。谷永在《王静安先生之文学批评》一文中,从王国维的“第一形 式”与“第二形式”观出发,认为“不隔”是与“第一形式”完全一 致和谐的“第二形式”,“隔”是不能与“第一形式”完全和谐一致的 “第二形式”:“自然之景物,其优美者如碧水朱花,宏壮者如疾风暴 雨,其接于吾人之审美力也,直接用第一形式,故觉其真切而不隔。 一切艺术,以必须用第二形式而间接诉诸吾人审美力故,故其第二形 式若与第一形式完全一致和 谐,则吾人恍若不知前者之存在,而亦觉 其意境之真切而不隔。反是,二种形式不能完全和谐一致,则生障蔽。 而吾人蔽于其第二形式,因不能见有第一形式,或仅能见少分之第一 形式,皆是隔也。”换言之,“不隔”是与“第一形式”完全一致和谐 的“第二形式”,“隔”是不能与“第一形式”完全和谐一致的“第二 形式”。 •出入说- 王国维根据中观哲学的观点,提出诗歌创作的‘‘入”、‘‘出”说: 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 能与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 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能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 梦见。(《人间词话》[六十]) 在《清真先生遗事•尚论三》中王国维还说: 境界之呈于吾心而见于外物者,皆须臾之物。惟诗人能以此须 臾之物,镌诸不朽之文字,使读者自得之。 姑妄解之:境界如同灵感,转瞬即逝。诗人不仅要能够抓住这一 转瞬即逝的境界,还要能用不朽的文字再现出来,让读者分享得到与 作者一样的不隔享受。 王国维的这一番境界理论不独诗歌(词)创作所专,也完全适用 为人为学之方方面面。为人有境界,为学亦有境界。翻译当不能例外。 翻译亦以境界为最上。境界是评价翻译的一个重要标准,甚至可以说 是最高标准。这是以往翻译研究中很少提到的,因此显得特别重要。 同样,判断翻译境界的标准是“隔”与“不隔”。翻译之境,有“有 隔”之境和“不隔”之境。“不隔”之境高于“有隔”之境。对于翻 译而言,“隔”与“不隔”有两个分析层面或者炜度。首先是“情、 意、景不隔”,其次是“语言形式不隔”。“情、意、景不隔”与“语 言形式不隔”是统一的,不可分割的,分开是为了论述之便利。“情、意、景不隔”的境界,或者最起码的要求是,原作者以直觉获得的、以不隔的方式呈现出来的情、景、境等等,译者也须以直 觉的方式感受并以同样不隔的方式转达;原作者以非直觉获得的,以 隔的方式或形式呈现出来的,在译者那里也以同样隔的方式或形式呈 现。翻译上的“情、意、景不隔”与文学创作的“情景”与“词”的 不隔基本一致。只不过是,在诗歌(文学)创作者那里,是诗人(作 者)直接面对“情”、“景”而在翻译者那里,则表面上表现为一种 间接、实质上也是一种直接的关系。在某种意义上说,翻译者的工作 比诗人(作家)的任务更艰巨,因为译者不是像诗人(作家)那样直 接面对当初创作的情景,翻译者必须透过文字符号能指的“情景”进 入作者曾经直接面对符号所指的情景。另外,判断何为“隔”,何为 “不隔”,本身就需要极高的审美能力。按照王国维的意思,要不隔, 则要“以物观物”,要入“无人之境”,要“语语都在目前”。在翻译 中,译者要透过文字符号能指形式,像作者一样直面景与情。如果止 步于前者,则隔;如果译者能够直接面对原文原作的“情”、“景”,以物观物,则能不隔。 境界的另外一个组成部分是语言文字表达形式的不隔。语言文字 形式的“不隔”丝毫不亚于情、意、景不隔的要求。语言形式的不隔 有两层意思。第一,第一层次的情、景不隔体现的是一种认知状态, 语言形式的不隔则意味着对第一层次认知状态不隔的物化。这种物化 也须不隔,才能够得上境界。第二,对第一层次的认知状态的不隔的 物化,要以于译文读者感觉不隔的方式呈现给读者,也即是说读者感 觉不到任何的语言隔阂和障碍,要让译文让读者感觉是以目的语为母 语的人所写的,而不是反之。这两个层面的不隔对译者的语言表达能 力提出极大的挑战,因而是极高的境界。由于翻译是在两种不同的也即‘‘有隔”的 语言文字之间进行的,所以语言层面不隔的实现,实质上是一种除“隔”的过程,只有除隔,才能做到不隔,才 能实现不隔。从负责的向度来说,第一个层面的“不隔”是单向的,主要针对 原作者、原作、原作的情景,等等;第二层面的不隔是双向的:既针 对原作、原作者、原作的情景等等,也针对读者,但主要是针对读者 的。只 有这两个层面的不隔都实现了,或者不隔的条件都满足了,译 文方为境界之作。如果分得更精细一些,更好操作一些,我们也不妨再借鉴王国维 的“形式说”,把翻译涉及的层面分为三个形式(而不是两个形式): 第一形式,第二形式和第三形式。这三个形式都需要用“不隔”作为 标准。第一形式是作者(诗人等)对创作(或审美)对象直接的、直 觉的准确审美把握的认知状态。这是最重要的、最基础的形式。这里 的最佳状态是诗人(作家)的认知状态与创作对象或者审美客体的灵 魂的完美的和谐的一致和对称。第二形式是诗人(作家)对第一形式 的语言再现和文字表达,属于第一形式的物化,符号化,能指化。第 二形式与第一形式之间也要不隔(王国维的所谓不隔,大体指这一层 面),这里的不隔体现的是诗人(作家)对本民族语言(创作语言) 的高超驾驭能力。这两个形式的创造与完成是作家的事情。第三形式 就是翻译的目的语形式。翻译者要用不隔的目的语形式,不隔地再现 第一形式和第二形式。三个形式之间呈透明状态则构成不隔的境界。 在某种程度上说,译者比作者更艰难,原因在于要做到第三形式的不 隔,首先要实现和达到原作者的第一形式和第二形式的不隔。所以, 到了我们这里,译事三难,不是严复的信,达、雅,而是三种形式的 不隔。 再说“出”和“入”。情、景和语言形式两方面的不隔,在某种 程度上说与王国维所说的“出入”直接相关,这里权且稍稍变通一下, 以利译用。就文学创作而言,“入”是第一位的,最重要的。首先要 在在直觉上,在心灵和精神上,直接把握情景的美和真。对翻译来说, “入乎其内”,则是心灵上、精神上直接面对原作“情、景”,“以物 观物”,入“无人之境”,像作者般以“自然之眼观物”。“入”的最最 重要一点,是把握原作者的创作目的和旨意。这一点对于后现代主义 者来说,对于解构论者来说,似乎不可思议,是一种无法完成的任务, 因为“作者已死”。然而,对于翻译者来说,这是翻译的定义任务, 谁叫你从事翻译呢?对于文学创作而言,入乎其内,需要先天禀赋, 需要文学素养。对于翻译来说,入乎其内,除了这两点,还需要语言 功底,外语的功底,因为外国语言是译者“入”、“入”的深度的一道 天然屏障。对创作来说,入乎其内固然重要,但只是完成了一半的任务。第 二步,即“出乎其外”要用不朽之文字将该种美和情物化,表达出 来,这是作家的使命。这是对作家的语言功夫的检验。“只可意会, 不可言传”在作家那里永远是不存在的,除非是无能的低级作家。 对翻译来说“出乎其外”则是跳出原文形式束缚,以符合目的语的 语感和形式自如流畅地表达“入”的收获。言归正传。我们回到夏济安的翻译上来。实际上,上面一番境界 论,说的就是夏济安的翻译。首先,他的翻译自成境界,或者说就是 一种境界。这是一种什么境界呢?这种境界就是“不隔”我们上面 说过,外人评价夏济安的英文水准和境界时谓之不隔,主要指语言文 字水平。夏济安翻译之不隔,是双重意义上的,两个层面的。首先是 “情” “意” “景”不隔,然后是语言形式不隔。对于夏济安的不隔 境界,我们在本书第二部分的两篇文章里有更多的分析和讨论。这里 我们不妨先看看夏济安翻译的纳撒尼尔•霍桑的“古屋杂记”的下面 一段话: 古屋杂记 Between two tall gate-posts of rough-hewn stone (the gate itself having fallen from its hinges at some unknown epoch) we beheld the gray front of the old parsonage terminating the vista of an avenue of black ash-trees. It was now a twelve month since the funeral procession of the venerable clergymen, its last inhabitant, had turned from that gateway towards the village burying-ground. 一条大路,两旁白蜡树成林,路尽头可以望见牧师旧宅的 灰色门面,路口园门的门拱已不知在哪一年掉了下来,可是两 座粗石雕成的门柱还巍然矗立着。旧宅的故主是位德高望重的 牧师,现已不在人世。一年前,他的灵柩从园门里迀出,移向 村中的公墓,也有不少人执绋随行。 夏济安“入”得深,透彻到位,因之不隔。同样,夏济安“出” 得潇洒自如,同样不隔。 先说情、意、景不隔。散文一般说来在意境创造方面虽然不比诗 歌要求苛刻,但是写景的散文一定是讲究境界的。原文采用的是不隔 的方式描写的,因为“语语都在目前”。“大路”、路边的“白蜡树”、 “牧师旧宅”、“灰色门面”、“门拱”、“直立门柱”等等都是直观的。 原文景观的核心是“vista”所有景物的铺排都必需围绕这个关键词。 “vista”(长形景象)告诉读者,叙述者是从长形景观的远方一端观 察牧师旧宅的。夏的译文不隔地体现了这一点。中文的“路尽头”, 不隔地再现了原文的“vista”长形景观,译文第一句话完全按照意境 的逻辑顺序排列。这一长形景观,相对于牧师旧宅来说,是由远及近 观察的,呈现的。所以,首先入眼的首先是一条大路,然后自然是路 边是白蜡树,接着是路尽头的宅门,以及宅门的状况。景物描写完之 后,人物(原来的屋主)自然出现。再说语言不隔。语言的不隔是三个层面上的。首先是措辞不隔。 译文措辞均符合汉语和现代白话文的规范。“不少人执绋前行”很好 地表达了 “funeral procession”的意思。其次是是句法不隔。汉语属 于意合型语言,没有词形变化,不重形式连接。造句行文,小句为主, 讲究流畅,流水句多,突出简洁,人繁我约,四字结构多。夏济安的 译文完全体现了汉语的这一特征。三是思维和逻辑模式不隔。我们上 面说过,夏济安的翻译体现了汉语写景写人的思维习惯和模式。 如果说夏济安在用英文写小说时,能让以英语为母语的美国人觉 得不隔。他在用白话文翻译英文散文时,同样让我们以汉语为母语的 汉族人觉得不隔。欧文的“西敏大寺”的开头一段无论是原文还是译 文与上文均有同功之妙。 西敏大寺 On one of those sober and rather melancholy days, in the latter part of Autumn, when the shadows of morning and evening almost mingle together, and throw a gloom over the decline of the year, I passed several hours in rambling about Westminster Abbey. There was something congenial to the season in the mournful magnificence of the old pile; and, as I passed its threshold, it seemed like stepping back into the regions of antiquity, and losing myself among the shades of former ages. 时方晚秋,气象肃穆,略带忧郁,早晨的阴影和黄昏的阴 影,几乎连接在一起,不可分别,岁将云暮,终日昏暗,我就 在这么一天,到西敏大寺去散步了几个钟头。古寺巍巍,森森 然似有鬼气,和阴沉沉的季候正好调和;我跨进大门,觉得自 己已经置身远古,相忘于古人的鬼影之中了。 在下面的《冬日漫步》的这段文字中,原文作者和情景之间是不 隔的:作者与自然亲密得如同一个人。 And now we descend again, to the brink of this woodland lake, which lies in a hollow of the hills, as if it were their expressed juice, and that of the leaves which are annually steeped in it. Without outlet or inlet to the eye, it has still its history, in the lapse of its waves, in the rounded pebbles on its shore, and in the pines which grow down to its brink. It has not been idle, though sedentary, but, like Abu Musa, teaches that “sitting still at home is the heavenly way; the going out is the way of the world.” Yet in its evaporation it travels as far any. In summer it is the earth’s liquid eye, a mirror in the breast of nature. The sins of the wood are washed out in it. See how the woods form an amphitheater about it, and it is an arena for the genialness of nature. All trees direct the traveler to its brink, all paths seek it out, birds fly to it, quadrupeds flee to it, and the very ground inclines toward it. It is nature’s saloon, where she has sat down to her toilet. Consider her silent economy and tidiness; how the sun comes with his evaporation to sweep the dust from its surface each morning, and a fresh surface is constantly welling up; and annually, after whatever impurities have accumulated herein, its liquid transparency appears again in the spring. In summer a hushed music seems to sweep across its surface. But now a plain sheet of snow conceals it from our eyes, except where the wind has swept the ice bare, and the sere leaves are gliding from side to side, tacking and veering on their tiny voyages. 夏济安的译文一样是不隔的。 我们现在又走下山去,走到林中湖畔,湖在山中央的凹处, 湖水好像就是从这些山石里压榨而得,又好像是年年树上的落 叶浸泡出来的液汁。一眼望去,湖水既无出口,又无入口,可 是湖也有它的历史,它的历史就在它起伏的波浪,它岸边的磨 光了的石卵,和它周围绵延不绝的松树。它虽然安居不动,可 是绝不急情,真像阿部穆萨所说的一样:在家安居者天之道也, 出外奔波者人之道也。”湖水虽不流通,它的蒸汽上升,却是无 远无界。夏天的时候,湖是大地的水汪汪的眼睛!大自然胸膛 上的一面镜子。森林间一切的罪恶都在这里洗净。万木拱抱, 又好像罗马的圆剧场,然而这里所表演的,都是大自然的温柔 敦厚的一方面。每一棵树每一条小径都把旅人带到湖的边上来, 这里是鸟兽赶集之处,整个地形也是向湖边倾斜的。这里是自 然女神的闺房,她每天坐在这里理妆。别看她一声不作,可是 她多俭省,又多么爱整洁。日出之后,湖水蒸发,湖面上的灰 尘也随之一扫而空,湖面也不断以焕然一新的姿态出现;不论 每年积集了多少杂质,春天一到,湖水立刻又显得清澈。夏天 的时候,微风过处,湖面上似乎奏起一种静静的音乐。可是现 在只是一片皑皑白雪,湖水的模样,我们是看不见了;有时候 风把浮雪吹开,露出光滑的层冰,干枯的叶子在上面滑来滑去, 它们的旅程很有限,可是东转西转,曲折也很多。 (2)夏济安•其人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五六])中说: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 其词脱口而出,无娇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 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矣。” 艺术贵在不隔,人生亦以葆其本真,不矫不饰为高。夏济安翻译 不隔,为人亦不隔。他征服人的不仅仅是他的翻译不隔,更重要的是 他的为人之真,以及由这种真而产生的人格魅力。我们先看他自己的 关于真的宣言。他在创办的《文学杂志》创刊号《致读者》这样说: 我们的希望是要继承数千年来中国文学伟大的传统,从而发扬 光大,我们虽然身处动乱的时代,我们希望我们的文章并不‘动 乱'我们不想逃避现实。我们的信念是,一个认真的作家, 一定是反映他的时代,表达人的时代精神的人。我们并非不讲 求文字的美丽。不过我们觉得更重要的是让我们说老实话。 “说老实话”也即求真,是《文学杂志》的办刊原则和追求。 再看以下文坛两位大家对夏济安的“真”的评价: 金庸:夏济安先生,一直是我的神交了。......夏先生陈先生本来是研究文学的人,他们对我不像样的作品看重了,我觉得 很光荣,同时也很不好意思。我阅读《夏济安日记》等作品的 时候,常常惋惜,这样一位至性至情的才士,终究是缘悭一面。 吴鲁芹:济安之‘趣’与一般耍贫嘴说俏皮话就自以为是风趣, 别人也以其人有风趣视之,实在是大异其趣的。他首先口齿就 不伶俐,要想在说俏皮话或者刻薄话上争胜,本钱就不够,而 且也不屑为之的。我们不是学究冬烘,但有时也忧虑人心不古, 世风日下,把尖刻冷傲之语,看作是幽默与风趣,曾经是我们 引以为忧的世风。济安之‘趣’,是从他为人之‘真’产生的。大 约当今之世,真面目,真性情,愈来愈少了。不带几分假,就 很够有趣,何况他妙语如珠之外,在动作上和办事务的风格上, 又常会奇峰突起,出人意料? 读者如仍觉不足为信,或者不过瘾,不妨再读一下《夏济安日记》 (日记大部分内容记述他1946年6月到9月间对一个女学生RE的 思恋): 二月十二日星期二阴 今晨到学校时,才打预备铃,我就去上厕所。等上课铃打 时,我走进教室,朦胧中只见有一位女生,原来就是她。她说 上次作文没有写名字,我说知道了。她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是 哪里的口音。那时又有别的同学进来,我只含笑再问一句:“你 怎么还记得没有写名字?”如果不去大便,早点进教室,今天是可以多讲几句话的机会。有一天(好像是上月二十九号)早晨,我亦去得较早。正 在进厕所门时,只见她踽踽而来,其实我的大便是可早可迟的 (一天有两三次),但那时我若改变计划,亦可凑上去讲几句话 了。可是我还是弃香就臭,跑上了厕所。上帝渐渐在地给我机 会,但是我还不会利用。上帝啊,如果你认为我的选择是不错 的,请你大力地再多多的帮忙。她的课卷上未写名字,那天缴进来时,我就发觉了。其实 即使当时不发觉,她的笔迹我会认不出来吗?她的姓名学号在 我的脑中早已占着极重要的地位,我昨天已经替她补上了她的 姓名和学号,想发下去时给使她一个惊奇一下,不料她竟会自 己记得的。她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一一这句话使我高兴一上午, 上七至八,八至九两堂课,精神兴奋,倍于往昔。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六二])中说: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久贫贱,车感轲长苦辛。”可 谓淫鄙之尤。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 之大词人亦然,非无淫词, 读之者但觉其亲切动人;非无鄙词, 但觉其精力弥满。可知淫词与鄙词之病,非淫与鄙之病,而游 词之病也。“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而子曰:“未之思也,夫 何远之有?”恶其游也。 夏济安的“弃香就臭” “厕所”可谓鄙词也,鄙之尤也,然而真, 真中透着幽默,因而可信,可爱。看过一些公开发表的所谓名人日记, 大多是似乎有意为别人日后阅读而写的,因而隔,不真。 (3)夏济安•其人其文•习翻译者 中国社会科学院罗新璋先生在“汉语的华茂与技法的精工”(黄忠 廉等著《译文观止》序言)一文中,在评价笔者介绍的夏济安的“冬 日漫步”时,就“道”与“术”“学”与“技”的关系,有过非常精 辟的论述,兹摘部分高论如下: “冬日漫步”的“汉译例话”指出,夏译不照搬原文形式, 拆句异词,手法多样。如果问夏先生,或许像苏东坡谈自己的 书法所说,“我书意造本无法”没有意识到运用什么技法,只 是把理解所得,凭借笔力,尽意曲达以出。傅雷先生曾把翻译 比作临画,“所求得不再形似而在神似”其三数篇谈翻译的文 章,亦倶是论道不论术。名家巨匠或许就靠学识修养文字功夫, 冥会变通之术,而译成妙文。翻译观,宣之于口的,或未经言表的,管其大,乃其本; 技巧,数数所谓雕虫小技,是其末。但,勿因技小而不为。技 巧切不可小觑,以为是低层次,须知由技而可致艺。无技巧, 就无艺术。而且,技之精者必近道。只有技艺纷呈,才能多姿 多彩,如夏济安之译“冬日漫步”。 我非常赞同罗先生的观点。夏济安在翻译的时候,恐怕是没有意 识到什么技巧的,他也很可能没有事先去学什么翻译技巧之类的东西, 只是照着本能译就是了。因此,其不隔的境界是天才的自然流露。翻 译需要天才康德在论天才时说,第一,天才是一种先天的自然禀赋, 非后天的人为努力和修养可以达致。第二,天才的特征是独创性,天 才并不遵循前人留下的规则,而是自己为艺术制定规律。第三,天才 的创作是自然的,天才并不能科学地指出它是如何生产出作品的。翻 译,同任何知识和技艺领域一样,达到一流境界的有两种人。一种是 天才。这种天才,又分两种情况。一种是不用锤炼敲打而成的,赤裸 裸的,光芒万丈的天才;一种是蒙了灰尘的,需要弹掉灰尘;或者是 生了锈的,如铁成钢那样,需要熔铸,需要磨砺,需要雕琢。另外一 种达至顶峰的人是没有先天的成分,完全靠后天的非凡人能够做到的 努力和勤奋。 夏济安就属于天生之才。其译文之境界只有夏济安这样的天才才 能达致。夏济安的天才是三方面的:一是英文的修养。夏济安的小说 大都是用英文写的,而且发表在美国主流刊物上,且不说小说本身质 量如何,单说英文语言,其水准之高,达到“不隔”的境地。这一点, 无论在彼时,还是今日,恐怕都是令人望尘莫及的。没有英语语言的 不隔,很难到达第一个层面的不隔,很难“入”或者“入”的不深。 二是白话文的写作功底。翻译实质上是写作。没有很强的写作能力, 则很难做到第二层面的不隔。翻译要尽量照顾译文读者的母语习惯和 语感。我不主张过分地在形式上照顾原作的风姿,不主张刻意地向目 的语中引进或者灌输译入语的表达式和方法。除非有特殊的理由,尽 量不要用源语形式“污染”目的语,我们决不是母语语言洁癖患者, 但是一定要对我们的母语有足够的尊重,对母语读者有足够的尊重。 三是文学的天赋。没有文学天赋,很难实现第一个层次的不隔。但是对于一般的,没有夏济安这样的天才和造诣的学生和读者来 说,则只能由技入手,由技到艺,由“术”致“道”由微观到宏观, 通过第二条道路达致翻译的最高境界。换一句话说,“境界”可以从 上到下地,排山倒海地,高屋建瓴地,非精心刻意地,由天才自然铺 展;也可以从下到上地,一步一个台阶地,一砖一瓦地,由缺乏天分 者苦心苦力经营建构。我自认自己是没有天才的人,所以在研读夏济 安的同时,一方面把自己积累的心得一一讲给学生;一方面,把一些 悉心钻研发现的规律性的东西整理出来,写成文章,投交给有关刊物。 后来,一篇发表在《上海科技翻译》上,一篇是应当时的同事黄仲廉 教授之约,为《译文观止》写一篇文章。两篇文章都是从“技”和“术” 的角度分析美国著名散文作家梭罗的“冬日漫步”我把这两篇文章 放在序言后面,正文前面,写得不好,但是希望能对读者从技巧方面 帮助读者把握译文的境界有所裨益。 3.作者和原著 本书从夏济安的《名家散文选读》中挑选了四位作家的六篇散文, 他们都是经典作家和经典散文,分别是亨利•戴维•梭罗的《冬日漫 步》和《禽兽为邻》,纳撒尼尔•霍桑的《古屋杂记》,拉尔夫•沃尔 多•爱默生的《论美》,和华盛顿•欧文的《英国的农村生活》和《西 敏大寺》。因为后面每一篇散文前均对作者作了一个简单的介绍,所 以这里不赘述。选择这几位作家,一则因为他们都是美国享誉国际文 坛的作家。华盛顿•欧文被誉为美国文学之父,是美国文学奠基人之 一,也是美国第一位具有国际声誉的作家。爱默生是十九世纪文坛的 巨人,其作品不但在美国本土传诵一时,成为美国的自由传统的一部 分,而且已经成为世界性的文化遗产,融入我们不能自觉的思想背景 中(夏济安)。英国作家麦修•亚诺德曾经说:“在十九世纪,没有任 何散文比爱默生的影响更大。”霍桑以《红字》闻名于世,其作品具 有独特的魅力。关于梭罗,著名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说:“他 仅仅用一本书(《瓦尔登》)就超越了我们在美国迄今所拥有的一切。” 著名小说作家John Updike 2004年这样写道:“在出版一个半世纪之 后的今天,《瓦尔登》这本书已经成了回归自然、环境保护、反对商 业、公民不服从这些思想的图腾,而梭罗则成为一个栩栩如生的反抗 者、一个无以复加的怪诞另类和一个无可挑剔的隐士圣人,以至于这本书像《圣经》一样令人敬畏”。因此,这些作家都是真正意义上的 经典作家。四人当中,我自己特别推崇梭罗。他的过简朴生活的主张, 他与大自然纯真的交谊,他的个性,对今天的社会、对今天的读者,均具有极其重要的启示、意义和独特的魅力。 我们选择的都是上述四位作家的散文经典作品。本书首先是为研 习翻译的读者服务的。散文语言精炼,除诗歌外,散文比其他类型的 文体更难翻译。然而,相对来说,散文篇幅短小些,翻译的可操作性 较强。如果先学会了翻译散文,再去翻译其他的类型的作品就会容易 些。其次,选择这些散文,也是出于审美的考量。这些散文篇篇都是 脍炙人口的杰作。我自己对散文情有独钟。散文有一种独特的美。翻 译本身可能是艰难的,痛苦的,是一种磨难,但是翻译这些散文本身 又是一种享受,一种美的经历,审美的历程,沐浴于美、熏陶于美的 历程。此所谓“痛,并快乐着”。散文美,还因为散文真实。没有真 情实感写不出真正的散文。散文美,还因为散文最能体现人文精神。 散文令人思考,给人启迪。相信很多人去过英国,去过西敏寺,但是, 除了匆匆拍几张照片,以示“到此一游”之外,有多少人能够像欧文 那样,做如下的思索? 时间永远是在静静地翻着他的书页;我们忙着注意眼前的新闻, 无暇去想那些曾经轰动一时的古人轶事;每个时代都只是一卷 历史,很快的被后人丢弃一旁,置诸脑后。今天的偶像把昨天 的英雄推出我们记忆之外;但是明天又有明天的偶像,他又把 他的地位取而代之了。汤麦斯勃朗爵士曾说:“我们的祖先看 到他们的坟墓只在我们心里留得片刻的记忆,他们同时也悲伤 地告诉我们:我们的后代也要把我们很快的遗忘。”历史化为 传说;怀疑和争论只是使真相更为模糊,匾额上的碑文渐渐朽 腐;偶像也要从底座上倒塌。圆柱、拱门、金字塔,不都只是 几堆沙土吗?上面所刻的墓志铭不都只是写在泥土里的几个 字吗?坟墓给人什么保障?香油能够使尸体永不腐坏吗?亚 力山大王的遗骸早已随风四散,他的空石棺现在只成了博物馆 里的一件古董。“那些未遭坎拜西斯或时间所摧毁的埃及木乃 伊,现在已葬送于贪婪之手;木乃伊成为商品,密士兰被用作 伤药,法老被售作香膏。” 选择这些散文,也是为了供研习文学和英语语言的学生参考。学 习英文,特别是学习英文的写作,最好首先学习散文。一方面,这些 散文中的名句名言不妨反复研读,熟记在心,久而久之,融化进思维 里,骨髓里,以为己用。这是学习写作的一种方法和途径。另外一方 面,散文最能体现原文的思维模式和思维习惯。常习英美散文,一定 有助于在用英文表达时无意识地遵循英美人的思维和表达习惯。我们非常刻意地遵循少而精的原则。当今社会,各种竞争越来越 激烈,生活节奏越来越快,人际关系越来越紧张。人们或疲于生计, 或忙于学业,时间越来越宝贵,读书时间越来越少,所以给读者的应 该是最好的。夏济安翻译的美国经典散文很多,而且都很精彩,但我 以为这几篇有代表性。 亲爱的读者,不妨在茶余饭后,在乘车上班途中,与欧文分享一 下“英国的农村生活”或者挤出一个周末,煮一杯咖啡,沏一壶清 茶,与爱默生论“论美”? 英国的农村生活 Nothing can be more imposing than the magnificence of English park scenery. Vast lawns that extend like sheets of vivid green, with here and there clumps of gigantic trees, heaping up rich piles of foliage: the solemn pomp of groves and woodland glades, with the deer trooping in silent herds across them; the hare, bounding away to the covert; or the pheasant, suddenly bursting upon the wing: the brook, taught to wind in natural meanderings or expand into a glassy lake: the sequestered pool, reflecting the quivering trees, with the yellow leaf sleeping on its bosom, and the trout roaming fearlessly about its limpid waters; while some rustic temple or sylvan statue, grown green and dank with age, gives an air of classic sanctity to the seclusion. 英国公园的景色,最为宏伟,其壮观恐举世无出其右者。 草地广阔,好像地上铺了鲜艳的绿色的毡毯;巨木数株,聚成 一簇,绿叶浓密,一眼望去,草地上东一簇西一簇这一类的大 树有不少;矮树成林,望之蔚然而气象庄严,林间空地之上, 麋鹿成群,静静的走过;野兔受惊,你可以看见它猛的钻到草 堆里去躲起来了;或者有时是雉鸡突然展翅飞去;小溪一泓, 曲曲折折,随意而流,或者豁然开朗,汇注成镜子似的湖泊; 小潭幽静,潭心中反映出颤动的树枝,黄叶在它的怀抱中睡熟 了,清晰的潭水之中,鲟鱼无所顾忌的游来游去;这种地方, 偶然也有村庙一座,或者是什么林神木仙的塑像,虽然因为年代久远,已经霉湿而长满了绿苔,可是也使僻静的环境之中, 显出一种古典的圣洁气氛。 爱默生《论美》 The inhabitants of cities suppose that the country landscape is pleasant only half the year. I please myself with the graces of the winter scenery, and believe that we are as much touched by it as by the genial influences of summer. To the attentive eye, each moment of the year has its own beauty, and in the same field, it beholds, every hour, a picture which was never seen before, and which shall never be seen again. The heavens change every moment, and reflect their glory or gloom on the plains beneath. The state of the crop in the surrounding farms alters the expression of the earth from week to week. The succession of native plants in the pastures and roadsides, which makes the silent clock by which time tells the summer hours, will make even the divisions of the day sensible to a keen observer. The tribes of birds and insects, like the plants punctual to their time, follow each other, and the year has room for all. By watercourses, the variety is greater. In July, the blue pontederia or pickerel-weed blooms in large beds in the shallow parts of our pleasant river, and swarms with yellow butterflies in continual motion. Art cannot rival this pomp of purple and gold. Indeed the river is a perpetual gala, and boasts each month a new ornament. 久居都市之人,总以为乡间景色,只有半年可观。我独对 于冬日风光,亦有癖好;夏日气候温和,风光固然明媚,然而 冬天肃杀之气,未尝没有动人之处。对于有心人说来,一年四 季无时无刻没有它的美处,乡间一角,景色时时变换;这一个 钟头所看见的,以前从未经见,以后再也不会见到的了。天色 刻刻变换,其光暗明晦,就反映在下界大地上。四周田亩中的 五谷,自萌芽及于成熟,每星期景况不同,大地也因此每星期 换一番面目。牧场上,官道傍,野草杂树,四季代谢,宛然替 大自然摆下一架无言的大钟,假如观察的人目光锐利,非但可 以看见四时更替,而且还可以看出一天的朝夕变化,十二时辰 的运行呢。植物兴衰,固然系于时令,鸟群虫群的出没,又何 独不然?可是一年四季里头,总有地位给它们安插罢了。水涯 河上,变化之迹更为显著:以七月为例,河中水浅之处,丛生 的梭子鱼草蓝花盛开,黄色蝴蝶,翩跃不断,飞翔其间,与水 光相掩映。满眼金紫之色,其富丽堂皇,决非画师所能描绘。 清溪一曲,其风光旖旎,四时不綴,每天好像都是令节佳日, 每月都有新的点缀。如果读者读了这些散文,仍不过瘾,那就继续往下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