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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晴暖:我的父亲(下)

来源: 责编:liaomz 作者:佚名 时间:2010-02-12 浏览:

 

我的父亲(下)

20086

 

记不得是父亲走后的第几天,上午,天晴了。母亲我的三弟,我们一起在老宅旁边自家自留地里,拾掇因父亲生病更因父亲不在而日渐荒凉的菜地。我们一边拔着地里的杂草,母亲一边跟我们说起父亲弥留的那些日子说的一些话罹患的不治之症给父亲带来的难以忍受的折磨和痛苦。比如,当父亲因病灶发作,痛得不行的时候,父亲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便在他的一生中绝无仅有地跟母亲叹息:自己怎么就这么没有寿福?听着听着,我们兄弟俩泪如雨下。这时,反倒是母亲安慰起我们来了:“你爹活得不长,但是也活得不差”。我知道,母亲是说,父亲这不长的一辈子也有令父亲骄傲的事情。后来,过了许多年之后,当我决定写点东西,纪念父亲的时候,我细细地想了一下母亲的话,同时动员并搜索脑子里对父亲的一切可能的记忆,觉得,按照那个年代的情景,按照那个年代的标准,母亲的话不无道理。

人,如果一定要与他人比较的话,只能横向比较,特定范围的横向比较。父亲经历了他那个年代令许许多多的农村男人梦寐难求的事情。

首先,是父亲娶了母亲。

一个男人,只要正常,一般都不会去刻意去娶武则天那样权欲熏天的女人,也不会去追求《红楼梦》中王熙凤那样,特别工于心计和算计的女人。无论在哪个时代——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女人的美丽善良勤劳聪慧,都是最最令男人动心动情最令男人渴求和珍惜的品质。能够娶到兼有所有这些品质的女人,便是上天能够给予男人的最大福分。能够娶到这么一个女人,便是男人人生最大的成功之一,最值得骄傲的事情之一。我的母亲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女人,但是一个兼有这些品质的女人。

关于第一点,我无法,也不好说,我的母亲有多么的美丽动人。我只能这么说,凡见过我的父母生养的我们兄妹五人的人,别的不说,有一点应该是可以达成共识的:那就是:我们长得都不丑。而不丑的这些成分,都是父母亲传给我们的。我还能说的是:我的母亲完全配得上我的外祖父给她取的名字:仙娥。

关于母亲的善良,我只想说一点。我的外祖父(包括我的外祖母),是一个骨子里浸透了儒家精神和思想的人。仁慈博爱宽厚和谐忍让,外祖父的浸透儒家这些思想和精神的血,一点一滴都流淌在母亲的血管里。记得小时候,我我家老三我的小弟,偶尔也和村里村外的伙伴们吵嘴,甚至打架。每每母亲知道了,我们回家,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劈头盖脸地痛骂我们一顿;有时甚至抓起棍棒打我们。我们的母亲,从来不问一下我们是怎么回事,从来没有想到会不会是别人家孩子的过错,从来没有想到,也不知道,什么叫“先发制人”。一直到现在,我自己在社会交往或者工作学习中,倘若与人发生不愉快的时候,静下来,常常也总是先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想,是不是由外祖父传下来的流在母亲身上的血,也一样流在我的血管里。

关于母亲的聪慧。小时候,我们农家煮饭炒菜烧水,用的是土砖垒起的约莫半腰高的土灶,烧的大多是棉花秆子稻草麦草或者干枯的树枝树叶。有时,母亲在灶上忙,我们便在灶下,帮母亲往灶里添柴火。但不知怎么回事,我们添进去的柴火,常常弄得满屋都是烟雾,而不是明晃晃的焰火,呛得眼泪直流。这时,母亲便过来,一边用拨火棍拨弄着灶里的柴火,一边对我们说,“人要忠心,火要空心”。灶里闷闷的柴火,经母亲一拨弄,立刻旺腾腾的,烟雾顿时神奇般地消失殆尽。母亲教我们如何烧火,也教我们如何做人。在我的记忆中,小时候,我们一家人最最温馨的情景,就是母亲当主角。冬天,夜晚,在正屋后的用茅草盖的厨房里,一家人,洗过手,洗过脸,洗完脚,吃过晚饭,收拾好碗筷,然后移到正屋的小房间。外面,下着雪,或是风在呼啸,一家人,聚在那半间房子里。父亲坐在床沿上,母亲,我,我的弟妹几个,在床下,房间正中,坐在小木板凳上,围着一个农村烤火用的烘笼,母亲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跟我们讲着(我猜极有可能是)外祖父小时候讲给她听的,或者她自己从别处听来的传说(比如牛郎织女)故事或者谜语。而这些传说故事或者谜语总是围绕这样几个主题:善良勤奋感恩机智。

评价男人一生的第二大标准,是事业和事业的成功。一个没有事业和事业成功的男人,算不得真正的男人。这个事业包含两方面:首先是对于国家集体和他人的贡献,其次是给自己的妻儿老少带来的幸福和安全。一个只想着只顾及自己自己妻儿老少,而不顾国家和他人的男人,无论如何成功,都算不得真男人伟丈夫。一个只顾念国家和他人,而完全不顾自家妻儿老少的男人,虽然高尚,也算不得是真正完美的男人,也不是一个国家和社会大力提倡的男人(当然,特殊情况下例外)。父亲是一个既为集体,又为家人尽了自己最大力气的男人。在那个年代,父亲也算是颇有成就,算得上是乡里的“风云人物”的男人。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我的家乡解放后,土地改革了,农村实行农业集体制了,父亲当上生产队长,而且一当就是好多年。我后来想,上面之所以让父亲担任这个不算职务的职务,可能出于四点考虑:一是父亲出身好,可信可靠。尤其是在那个年代,这一点异常重要。二是父亲从小就为人打长工,非常精于农活。三是父亲年轻,充满活力,又孤身一人,没有什么负担和牵挂,可以全心全意为大家服务。最后一个是,父亲没有什么心计和城府,单纯得很,听话得很,甚至到了盲从的地步。我曾经说过,我非常喜欢作家浩然,非常喜欢他写的《金光大道》(去年,浩然的仙逝很是令我感伤),除了我的农村背景,乡土情结,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从书中主人翁高大全的身上,看到我父亲的影子。但是,与高大全有一点不同的是,由于父亲只是生产队长,只管微观的实际的生产和劳作,阶级斗争不是父亲分管的内容,从没有欺负整斗过那些地主富农等等当时被视作对立面而倒霉背运的人,因为这些人都由生产大队宏观控制。

当生产队长,是一种荣誉,更是一种奉献(一直到现在,我们许多人还流行用“生产队长”来说明自己干的是苦差事,这一点足以证明)。无论冬夏春秋,刮风下雨,父亲每天都比别人起得早,因为那时没有现在这样的先进机械电子和电气设施,劳动分工和活路计划都很原始。除了节假日,天天要喊工。前村后店,左邻右舍,挨家挨户地喊,把干活的人从被窝里喊起来,告诉大家今天到哪块田哪片地做什么事情。除开特殊情况,每天最后一个从田地里收工回家的人,一定是父亲。

当生产队长,加上父亲不是一个圆滑的人,难免要得罪一些人,也招人骂,与人吵架。记得有一次,天黑了,收工了,在村边的大路上,父亲不知为什么,与同生产队的刘姓村的一位大伯吵了起来。那位大伯其实也是老实人,平素大家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只是不知当时为什么火气很大,气势汹汹地朝父亲冲过来,父亲也毫不示弱地迎上去,两人差点打起来。我当时刚好在场,吓坏了,因为我从来没有看到父亲跟人发生这样大的冲突。不过,那一刻,惊吓之余,我也觉得父亲很勇敢,很刚烈,很有男人气:要打架就打架,谁怕谁?!为此,崇尚和谐睦邻、友好、宽仁的母亲也跟父亲吵嘴,或者打冷战。

一个人,做这些事情,一两天不难,一两年还不算特别,但是干十几二十年,应该说就很不容易了。

当然,父亲的辛劳不是没有回报的。父亲当队长时,带领乡亲们创造了一个样板,一个种庄稼的样板,一块庄稼地的样板,一个见证了欣欣向荣热气腾腾红得似火一般岁月的样板,一个凝聚了庄稼人集体力量和集体智慧的样板。那一块地被命名为“样板畈”,而且后来一直这样叫。经常有县里的干部来参观,有时就来我家吃饭,因此,我们家能沾一点官气。不过,那时的干部,没有任何架子,没有衣冠楚楚,没有前呼后拥,没有车水马龙。吃饭说话,不像现在的有些官员,先摆好姿势,等摄影摄像记者到齐了,开始拍摄时,才下箸才张口,生怕“亲民”的事情大家不知道,在青史上不能留下个人光辉的形象。那时,我们还很小,也不知道是什么官,多大的官,大家一个桌子吃饭,没什么讲究,就是饭菜可能比平时好一点。吃完了,好像还要付钱的。大概是与现在的官员反差太大,所以那时的情景,虽然过去了几十年,却能够非常清楚地回忆起来。可能由于父亲当生产队长的缘故,或者是这个队长当得比较出色,因而常有县上的干部来我们家的缘故,家里经常能看到党的报纸。因此,我比我的同龄的孩子更早地知道国家的大事,比如“三家村”“三家店”“燕山夜话”“文化大革命”“我的大字报”,等等。有时,我们也跟父亲一起说说这些国家大事。

按照咱们中国共产党正常的做法,官员只要没有犯什么大错误,比较本分,又为国家或者集体做出了一定的贡献,随着年龄的增大,任职时间的越长,只要有可能,慢慢地会被擢升一点的,以体现出党的温情和关怀。父亲当了多年生产队长,即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不能原地踏步,老是当队长。再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也要培养新人,为未来着想。记不得是何时,父亲不当队长了,改任大队干部,参与宏观一点的管理,也算是升了“官阶”,提高了“级别”。这样,父亲就能参与一些高一些级别的会议,聆听一些高一些级别的“官员”的指示教诲或训导,与一些高一些级别的领导交往,吃一两餐高一些档次(比如有点鱼,有点豆腐,或者有点肉等)的饭菜,抽一两支(盒)“大公鸡”,“经济”,“圆球”之类的纸烟,而不用带上自己的烟袋,活动范围就宽广一些,由“户际”转入“村际”。

父亲当的最大的“官”,是人民公社的党委委员。当然,严格地说,这仍然不是官,因为没有级别,没有工资,最要命的是,不能吃“商品粮”(那时,商品粮就是皇粮,吃商品粮就等于是进了天堂。对那时的中国人来说,商品粮是天堂和地狱的分界线)。父亲似乎没上过正规学堂,没念过多少书,识字不多,地地道道的农民,没有什么后台,却被选上了公社的党委委员,参与公社一些大事的讨论和决定,这在当时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在当地引起轰动,用现在时兴的话说,父亲在乡里也算是有点知名度了。父亲自己母亲开始懂事的我们,朦朦胧胧地,也感到一点自豪和骄傲。记得,父亲跟我们说过,他这一辈子吃亏或者不幸,就在于没有受过比较好的教育,不识多少字,否则,他的境遇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的人生轨迹也可能完全不同。我听母亲和父亲自己说过,父亲也有过跳出“农门”成为城市无产阶级一员的机会,但好像因为那是一种危险性比较大的工作,离家又远,母亲极力反对而放弃了。

后来,改革开放以后,父亲还当上模范,上县城,出席县政府的代表大会,与新时代的县太爷七品官见面。一方面是光荣,另一方面也算是见了世面。

应该说,父亲把自己的青春和最好的年华献给了公家。当地的乡亲,无论是远是近,是父亲的长辈还是平辈,父亲得罪过的,或是与父亲关系亲近一点的,也无论是跟父亲素味平生的,或是我们家的亲戚,无不认为父亲是好人。这是对父亲“从政”和为人的最好的最高的评价,也是最令母亲和我们儿女宽慰的。

人生一世,首先是为自己活的。但是,人一生,也活在别人眼中。

到了年岁大的时候,父亲就不能不适当多考虑一点自己的小家和妻儿。父亲为妻儿做了很多事情。比如,节假日,父亲就常常带我一起到离我们家有十来里路的一个名字叫做“龙感湖”地方捕鱼挖藕捡拾柴火,等等。但是最大的一件事情,我觉得,是盖了当时我们村里的可能是解放以来的,第一间比较像一点样子的房屋(后来的房子都远远超过了我家的那间房子)。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这件事颇让我为父亲自豪和骄傲,父亲也因此赢得村里人的由衷的敬重。父亲不是一个讲究细节注重细节的男人——当然,这样的男人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出息。盖房子在农村是一件天大的事情,甚至比结婚成家生儿育女还要重要。父亲身上充满男人的阳刚之气。男人的阳刚,体现的不仅是力量和速度,而首先体现在无论面对多大的困难,都不屈服,都不弯腰,都勇往直前。关于这一点,我在纪念父亲的上一篇文章中已经述说了。我这里单说房子的事。男人,不能让女人挨饿受冻;男人,要为儿女遮风挡雨。我先前说过,当时,我们家,叔父一家,还有堂爷一家,共住三间屋。父亲和奶奶叔叔用一间,父亲和叔叔都成亲后,这一间便一分为二,各用半间。没有孩子的时候,孩子不多的时候,孩子小的时候,还勉勉强强能住。等到孩子一生,孩子一多,孩子一大,就没法住下去了。住房变成了一个迫在眉睫的大问题。那年月,身强力壮的成年男人,从早到晚,忙活一天,满打满算,挣10个工分。这10个工分,到年底,有时就值12毛钱,扣除各种开支,分不到几块钱。有时,算下来还倒欠公家的钱。我记得,很多时候,都是外公外婆家接济。特别是我的善良的让我从心底里敬重的二舅舅,偶尔会背着我的舅娘,偷偷地给我妈塞点钱。温饱有时还成问题,盖房子无疑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神话。怎么办呢?我的印象是,叔叔和奶奶一家,先搬出他们住的那半间房,在外面盖了三间很简陋(墙体多是土砖,梁柱均为本地的苦栎树木)的瓦房(这也是叔叔的善良)。我们一家多了半间房,这样暂时缓解了压力。但是时间一长,还是不行。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大概是有一阵子,父亲突然失踪了,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过了好几天,父亲又突然回来了,屋后多了一些木材。一天,听父亲跟母亲说,要盖房子!父亲决定彻底搬出老屋,把那间房子让给堂爷一家,堂爷给点钱作为补偿。那一阵子,父亲像变魔术似的:砖出现了,瓦出现了,木材出现了。那时,我在外念书,没有办法帮父母亲的忙。买砖买瓦,搬砖搬瓦,都是父母亲自己动手。房屋破土奠基时,组织乡亲和亲戚帮忙推土挑土打地基,都是父母亲张罗。后来请木匠石匠正式盖房子时,很多事情,都是父亲当正手,母亲打下手;或者父亲忙外面,母亲忙里面。那一段时间,父母亲常常忙到深夜,几乎没有睡什么觉,但似乎也是父母亲一辈子最充实最和谐精神和身体状态最佳的时期。那间房子,就在我们老宅的后面,隔着一个池塘和一块水田,没有占用公家宝贵的耕地。三间正屋,单层,南北向,中间是厅堂,两侧是寝室。正屋旁边,另搭盖了一小间灶房,一种土烧的大块的厚重的比较便宜的瓦,替代了原来的稻草。这三间房,大部分(关键部位)是石砖,一部分是土砖;关键柱梁好像是父亲从江西亲戚家那里弄来的杉木,其他部分都是自家房前屋后长的杂木。窗户,有的没有钱配玻璃,就用塑料薄膜。屋内也没有什么修饰,墙壁就用石灰刷一刷。无论如何,从此,一家人就基本上各自拥有按照伦理和天理应该拥有的空间。只不过是,这里没有在老宅时的那种人气,和叔叔伯伯们住在一起几乎不分你我的那种亲密。不过,后来叔叔堂伯伯和堂叔叔,都陆陆续续地搬过来了,大家盖的房子都差不多,连成了一排,有了小小的规模,我们家就不是孤家寡人了,人气也有了。父亲在房前屋后栽种上了桑树苦栎树杨树梧桐树,还有四季青。我家老二,在窗台上种上了仙人掌------

我感到很内疚的是,盖这间屋子,我没有帮上父母亲多少忙。但稍感欣慰的是,我记得当时帮黄石的一家企业翻译了一个进口设备的说明书,给了我好像有两三百块钱,我很兴奋,那时一百多块钱都是很大的一笔钱。我记不得将其中的多少给了父母亲,父母亲很高兴,因为这笔钱来得很及时,帮助家里支付了一部分工钱和购买材料借人家的钱。

在这个房子前,在一次过年的时候(记不得是不是新房盖好后的第一年),准确地说,是在吃完年饭之后,我的一个会摄影的叔伯哥哥,为我们一家人拍下一张永恒的珍贵的全家照。说珍贵,是因为这是我们一家人第一次在一起照相,而且是在这间由父母亲盖起来的新屋前照相。

多少年过后,父亲不在了。我自己到外地工作了,我的弟妹们,或出嫁,或考上大学,或出外谋生,母亲大多时候跟着弟弟们一起生活,家里的房子没有人住,日渐颓败。隔壁的叔叔,因为孩子大了,成家了,要分家,要盖新房。经协商,后来,这三间房就转给了叔叔。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回过老家。兴许,这个房子已经拆了,不在了。尽管如此,凝聚父亲和母亲心血的这个房子,一直在我的心中占有特殊的位置。世间没有任何广厦琼楼玉宇,会像这三间陋屋那样,永远地铭刻在我的心底,它是我心灵的永远寄托,灵魂的不朽家园,也是在我的人生道路上支撑我前进的力量的永不枯竭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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