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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扬斋·鸟事 几经反复,终于到得黄鹤楼下,东湖之滨,桂子山上。开始住在一间让人感觉糟糕透顶的房子里。旧房子,且在六楼的顶层。听说,原本八十多平方米,扩建了一下,有一百多平方米。虽然宽阔一些,但感觉不好。好比一件衣服,无论质料多么上乘,做工多么讲究,打了补丁,总让人不舒服。我那时已经过了不惑之年。按照一般算计,生命中似乎是最好的一段年华,献给了学术平台不怎么好的母校。待到入道时,又嗟叹时光流逝太快,时不我待,恨不得一分钟拉扯成十分钟用,极不愿意把时间花在房子上。 折腾了一下------ 终于,搬进一个新居。说是新居,实乃旧居。因为已经有人住了两三年。原来的主人,说是处级干部,退休了,孩子留学国外,学成,但没有归来,已成家立业,留下老夫妇二人。学校有政策,说搬出去之后,可以补贴一笔钱。当时的市场房子,即便是地理位置相当不错的地方,才千把多块钱一个平方。主人家一核计:补贴的钱,加上退还的原来买房子的钱,可以买一套产权完全属于自己的、面积可观的房子,搬出去挺划算。三方协商,便把这房子给了我们。老人家住着时,因为人丁稀少,平日里又极细心,极爱惜,因此两三年过去,房子还显得相当鲜亮。装修谈不上高雅、豪华、气派,但是也绝不猥琐、俗气或简陋。我这人,极不愿意做的一件事,便是装修房子,和住进刚刚装修完的房子里。于是,人家的整体设计布局——硬件,一点不动;其余的物件摆设——软件,全盘置换。有继承,有创新,继承中创新,创新中继承,这是我的一贯主张。除了学问之外,没地方实施这个主张,我便趁搬家之机,实践了一下。我最喜欢的居家装饰格调,是简洁淡雅。这样,我可以懒惰些。 无论如何,无论在哪一方面,较之以前,居家生活,都有可观的改善。一是楼层不高不低。上楼下楼,无攀爬耗时之累,又有居高临下之感。二是空间增大了许多。空间大了,便可腾出地方,营建一间像样的书房。读书人,教书人,最看重的东西,莫过于书房。书房是读书人的心灵寄托,沙漠的绿洲,良心的庇护所,灵魂的沐浴处,精神的忏悔室。在这个喧闹嘈杂、物欲横流的世界里,读书人至少可以在书房里,书本间,寻觅些许心灵的安宁。三是周边环境更加幽静些,更悦目一些。这里距繁华市区和交通干道很近,从客厅的窗子望出去,炫目的四星级大酒店伸手可摸,却又出奇的安静。周末,或晚间,偶有邻家学童,嬉戏于路灯下、樟树旁,发出一两声欢叫,倒更凸现环境的幽静,幽静中又不乏动感。环境的幽静,营造心灵的幽静,心地的纯净。我们的房子,是西南端的一套,旁边刻意留有一块空地,栽有樟树和四季青。因此,一年四季,可以看到绿色。四是房子有一个特别宽大的阳台走廊。居家房舍,除了书房,我最喜欢的,便是阳台了。阳台,阳光之台,人和自然的纽带,人和上苍之间交往的桥梁,钢筋水泥丛林中,人唯一能够下接地气、上承天露的去处。 这里有山,但不显山;有水,但不见水;住宅间距小,显得拥挤。好在我只是专注于我心中的“山”,我心中的“通天塔”。无论如何,心境比之以前,也就亮堂了许多。 我没有想到的是,在这里,也有不知名的鸟儿(和昆虫),屡屡光顾我的抑扬斋。它们飞到我的窗前(或入得我的阳台里),或歇息,或鸣叫,或觅食。有时,孤身一人;有时,成双结对。有时,晃动着小巧灵光的脑袋,或骨骨碌碌地转动双眼,四处打量;有时,透过我的窗子,看着我,觉得很奇怪:你老兄趴在那里,一本正经的干嘛? 一日,记不得是春日,还是秋日。我正在窗前伏案写作。忽闻窗外一阵鸣叫,伴着一阵扑腾。我抬头一看:一对雀儿(我的鸟类知识是极其贫乏的——正如我对花卉的知识的贫乏。我最能辨别的鸟儿,最能叫得上名儿的鸟儿,最熟悉的鸟儿,是麻雀。因为家乡的麻雀太多了,田野里,屋场上,树林中,屋檐下,茅屋里的梁顶上,无处不在;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无时不在,是我们农家生活和生命的一部分。此外,便是燕子。燕子也是我们家居生活的一部分,只是燕子稀罕些,跟我们住在一起,也是有时限的),我猜是雀儿,因为小巧的躯体,小巧的脑袋,小巧而尖的嘴巴。一个前面飞——我猜是雌雀,一个后面追——我猜是雄雀(后来证实了)。一开始,以为是小两口闹矛盾打架。定神一看,她们动作轻盈,翻腾时,如书家狂草,不乏优美曲线;追逐间,有狎嬉之态,掺着些许浪漫。情形像极了我很多年前看过的,咱们中国第二代电影艺术家拍摄的《庐山恋》(《牧马人》?),电影中的那一对男女主人翁,一个前面跑,一个后面追。只是眼前这一对冤家,更灵动一些,一忽儿上,一忽儿下。闹腾了一阵,前面的雀儿,终于停落在我的阳台上,靠近离我的窗子三五米远的那一端的角边上。后面的雀儿,也落下来,不是在阳台上,而是在前面鸟儿的身上。紧紧接下来的一幕,让我口瞪目呆,又喜出望外:我的天,她们在干那事!!!那样的突然,那样的惊讶,我没有丁点准备,没有想到去拿照相机、摄像机,像咱们中国第二代电影家,拍《庐山恋》(《牧马人》)那一对恋人那样,拍下来。那样的短暂,我没有时间没有办法没有能力准确地完整地生动地记录那番千载难逢的云水那番稍纵即逝的风月。我能够说的是,她们绝对没有像电影里的主人翁那样,男的追上女的后,便倒在草地上,搂抱在一起,打滚,翻腾,翻腾,打滚;顺着斜坡,从高处,往低处翻,从上面,往下面滚。也绝对不像小时候,有一天,我在我们大队农场的养猪场里,看见的那一幕情景:那几百斤重的,壮滚滚的,听说是从英国进口的,约克夏种猪,不知道憋了多久,一从禁锢的猪圈里放出来,便“呼”的一声,好像完全知道人们把它放出来就是要让它干它想干的那件事似的,众目睽睽之下,排山倒海般,雷霆万钧般,朝那发情的母猪,扑过去!压上去!!(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它们究竟在干什么,为什么)。不,眼前的这对雀儿,和她们干的那事,没有那般气势,没有那般阵势,没有那般猛烈,没有那般英雄,没有那般阳刚,没有那般野性,没有那般震撼。这里有的,全部是轻灵。 很快,那一对雀儿,看上去心满意足的飞走了。留下我,一个人,也心满意足的,又呆呆的,还胡思乱想。 后记 前面说过,我们是全盘继承原来房主的装修的。阳台上的遮雨棚,也没有更换。虽然锈蚀,有的边角和接口处,还有些脱落和松垮,但还能将就着用。我的印象是,当时的遮雨棚,下面内里的支架,是木头的,不像现在更换的,全部是生铁。不知什么时候,我偶然到阳台上,检视一下风吹雨打下,状况越来越糟糕的遮雨棚,突然发现支架上,居然有一个鸟窝!这鸟窝就自然使我联想起了那对灵雀。不知是不是那番云雨后,她们就播下了种子,于是开始建筑了这个爱情的小巢,以便生儿育女,或白头偕老?抑或,在那次交欢之前,她们就已经开始了她们的安家工程,只是我们不知不晓? 遗憾的是,后来,刮大风,吹垮了阳台上的天棚,鸟窝毁了,鸟儿没有再来了。我神伤了很久。失落了很久。也期待了很久。有点像小时候,看过的一篇文章,说的是一位妇人,每天拿着食物,站在阳台上,给一个什么鸟儿喂食。久而久之,鸟儿不来了,但妇人依旧站在阳台上,一日复一日,手里拿着面包,期待着那个鸟儿的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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