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外的巴黎之行
2008年春，夏，秋
德国是这么一个国家，热闹的时候，地覆天翻，翻江倒海；冷清的时候，万户萧蒐，孤魂鬼影。我刚到德国的时候，正值学校放暑假，联系教授在休假，无法见到；没有图书证，无法到图书馆借书看书；没有哥们朋友，无法聊天；没有亲戚，无法走访。一人住在那个教会办的学生宿舍的半地下室里，非常孤独，孤单，非常非常想家，思念故乡，刻骨铭心的思念！
日子就这样过着。记不得是哪一天，中午，海涅大学中国留学生学生会主席等人带回一位中国同胞。男的，约摸四十多岁，操一口道地的北京腔。吃完饭，其他人都走了，留下他和我。聊起来，知道他来自北京，商人，没读过什么书，从事古董生意，在北京经营一家“万古老店”，这次带了不少货到欧洲来卖。令我惊讶的是，这位仁兄不会德语，不会英语，不会法语，不会西班牙语，也不会其他欧洲国家的语言，居然一个人闯荡欧洲来了，而且还是经营古董（我虽然不是国家领导人，也不是人大代表，但有一段时间，我像国家领导人那样，像人大代表那样，坐在我的抑扬斋里，想象自己就像坐在人民大会堂和中南海一样，极其认真地回顾和总结了中国这些年来的发展和进步。结论是：中国一九七九年实行改革开放政策以来，最显著的成就和进步，不是经济发达了、社会进步了；也不是高楼建多了、道路修好了、通讯发达了、人们的腰包鼓起来、脸色好看了，而是人们的胆子变大了。改革开放一开始，在“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的精神指导和鼓舞下，一部分国民的胆子，纷纷地先大起来了，有的大得像吹足了气的气球，圆鼓鼓的，有的因为充气过足，遗憾地爆裂了）。他告诉我，他带来了一批古董，准备在欧洲出售，东西暂时存放在一位留学生开的公司里。他还告诉我，最近德国以及周边国家古董生意不景气，想到法国去，但是不懂法语，也不懂英语，刚结识的其他中国留学生都很忙，没有人给他当翻译，即使他们能去，收费也很高，问我去不去。我一想，学校没有开学，自己又没什么事情，又特别想家，更重要的是，法国一直是我心驰神往的一个美丽国度，即使不给钱我也去！
商人老兄很节俭，买的是晚上的往返火车票，而且是慢车，中途要倒好几次车。
火车驶出卢森堡时，我就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天亮了，车停了，上来一帮警察，察看车票。我这才知道我们已经进入了法国的领土。我感到奇怪的是，火车经过卢森堡时，没有警察上车检查，为什么一进入法国，警察要来查票呢？再说，法国和德国都是申根协议国，按道理是不需要检查护照的。警察先看了商人的车票，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把护照还给了商人，然后又看我的车票和护照，问我们俩不是一起的（警察操的是法语，我是从他的手势和表情猜出来的），我说是。他说是，为什么护照签证不一样。这时我才明白，商人的护照上签的是申根协议国签证，我的是德国签证。但是据我所知，任何一个外国人只要进入一个申根协议国，就自动取得进入其他申根协议国的许可。我正想向警察解释，但他急于往前查看其他人的护照，不听我分说，把我的护照拿走了。我那时，虽然在世上，醒醒睡睡，有四十来年，但是没有多大的出息，出国是第一次，没有丁点国际旅行经历，没有丁点的与外国人打交道的经验。现在又是从一个外国，出国到另一个外国，属于出国的出国，以为自己触犯了什么法律，警察要没收我的护照，心里咚咚地跳了起来，吓得要命。心想：他们要是把我遣送回国，那就麻烦了！商人这时也开始大声埋怨起来，说：你怎么搞的？我真倒霉，前一次找一个留学生陪我来，路上被警察逮住了，打发回去了，没想到又碰上你，得！得！得！我把车票给你，你准备回去吧！我也做好了回德国的准备，心想只要不把我送回中国就行。
过了好一会儿，警察回来了。我赶忙向警察解释：这位商人老兄是我的同胞，到法国做生意，不会法语，我是应邀从中国到德国高校做学术访问的，是学者，是教师，是副教授，现在学校放假，没有事情，帮商人当当翻译。警察听完，再没有多说什么，把护照退给了我。
一场虚惊！
人说：有惊，就一定会有某人或者某事来压惊。这也就是俗话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给我压惊的不是什么贵人，不是什么巴黎的美女，而是一次美的经历。这一美的经历，不是巴黎圣母院，不是塞纳河，不是凯旋门。而是埃菲尔铁塔，夜晚的埃菲尔铁塔，最最重要的是，明月照耀下的埃菲尔铁塔。
到巴黎的第一天，白天，我跟商人一起跑生意。晚上，回到旅馆，商人倒头便睡。我说，我要出去转转，问他去不去，他说不去。正好。我一个人，背上旅行包，带上我的傻瓜相机，就出门了。离开旅馆时，天还未黑，在地铁里倒了几次，从埃菲尔铁塔出来，天就完全黑了。巴黎的很多东西我都忘了，但是那一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那一晚的美，美在月亮。那一晚的美，美在异国巴黎的月亮。那一晚的美，美在月亮圆圆的。那一晚的美，美在月亮圆圆地、远远地挂在埃菲尔铁塔上空（那一刻，我觉得外国的月亮似乎真的比我们自己的月亮的要圆）。
埃菲尔铁塔，像抛落在广阔无垠的大海的錨；圆圆的月亮，则像被一根无形的锚链牵拉着的一艘小船，静静的，悠悠的，幽幽的，躺在海面上。穿过铁塔的两条玉腿，放眼望去：车流滚滚，灯流滚滚，光流滚滚。埃菲尔铁塔下面，是一道长型的人工湖。湖上，喷泉正盛开美丽的绚丽多彩的鲜花。
明月、碧空、高塔、车流、灯火、喷泉。如幻，似梦。久久地，我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人间天上？天上人间？
这一晚上，这个时候，没有几个游人。真好。美是容不得人多的。终于，我想起了我的“傻瓜”。但是，“傻瓜”已经傻得把胶卷都用完了。幸好，傍边有人卖胶卷。卖胶卷的人很友好，以优惠的价格，卖给我一盒胶卷，还帮我照了几张像。遗憾的是，效果很朦胧。没关系。这一晚，已经长久铭刻在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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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道是：把酒问苍天，明月几时有？我道是：把酒问苍天，此时明月几时有？此时明月几人有？此时明月几人守？此时明月几人受？欣赏美，是需要心情的。欣赏美，是需要意境的。真正的美，是个人的。真正的美，是孤独的。真正的美，是一时一地的。巴黎有很多美丽的地方。但在这一晚，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候，此处的巴黎是最美的。巴黎以“浪漫之都”闻名于世。但是，巴黎几日，我没有看到：杨柳下，有情侣卿卿我我；河畔边，有闲人品竹弹丝。巴黎的浪漫在哪里？巴黎的浪漫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