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用象似论

语用象似论[1] 

摘 要：本文先综述了国内外“象似论”的研究概况，区分出3级象似：高级象似（映象符）、中级象似（拟象符）、低级象似（隐喻符），并指出语言符号的运用大抵是“中级象似”和“低级象似”。文章以Haiman（1985a）和王寅（2003a）的4个原则和作者自己的两个假设（“先语用后语言”和“先语用后语义”）为出发点，提出“语用象似论”——主要由4个语用象似性原则组成：句式-意图象似性原则（4个准则）、话语-语境象似性原则（2个准则）、话语-得体参数象似性原则（5个准则）、话语-距离象似性原则（2个准则）——旨在把象似性研究提升至语用学的研究范围，并服务于语言教学中语用能力、交际能力和隐喻能力的培养。

关键词：语用象似性原则；准则；无标记；有标记

象似性（iconicity，也叫“同构性”（isomorphism）），指话语/言辞与意义内容的可考证的、可理解的联系。最大象似性存在于物-物描述（典型的“第一信号”，理想象似），如假如你问我给孩子带两个什么水果去，我放两个苹果在你的桌上。不过，这种物-物象似手段在自然语言的交际中是很少用的，因此暂不讨论。假如我把两个苹果的照片或图画放在你桌上，那就是“映象符”（image），属“高级象似”。假如换成两个苹果的简笔画，也是“映象符”，只是象似性弱些，也属“高级象似”。假如我给你写“2苹果”这就是“拟象符”（diagram），属“中级象似”。而假如我让你看一个苹果饼，或让你看苹果皮，这就是“隐喻符”（metaphor）——而且其隐喻是借代/换喻类，属“低级象似”。语言文字的交流主要是“中级象似”和“低级象似”符号的线性排列。各个语系的各个语言的文字符号系统在象似性和象似度上存在着差异，如英语作为拼音文字其单词的象似度就不如作为语标/方块文字的汉语的单字，后者的原始汉语文献主要是“高级象似”的图画字（pictogram）“映象符”，如“木、人、虎”以及象似度稍弱的（还是“高级象似”）的“会意符”（picto-diagram），如“上、下、休”。比“会意符”的象似度再低一点的就是“形声符”（semantico-phonogram），如“迟、搁、艘”。不仅语言间存在象似度的差异，就是同一种语言，其不同字词也有不同（如上面的各类汉字）。再者，对于不断演化、简化、异化、国际化的语言文字系统来说，象似性只是一个隐喻性的、模糊的概念，象似性既不等于物-物象似，也不等于高级象似，甚至连中级象似也不是。更多的是低级象似。随着认知语言学的发展，人们对隐喻的研究兴趣与日俱增，甚至提出隐喻是人类重要的思维工具和方式的隐喻学思想。这样一来，很多显性和隐性象似都可以看成隐喻（符）象似，如“我吃你车”（隐喻）象似于“我吃你的拉面”（低级象似）。

最初由哲学家和符号学家提出的象似性，先后受到功能语言学、语言类型学和语言共性探索的青睐，而认知语言学对象似性进行了真正有意义的深入研究。Haiman（1985a，b）、Givón（1990）、Simone（1994）、王寅（1999，2003a，b）等都对象似性有深入研究。认知语言学界提出了语音象似性（如“roar、click、咕噜、叮当”，可细分好几类）、形态象似性（如-s、-ing、-ed），构词象似性（如“en-、-able、table-cloth、老-、小-、电子琴”），语义象似性和句法象似性（例略）。后两个层面较复杂，可由Haiman（1985a）的3原则或王寅（2003a）的3原则来解释。若“去同存异”，便是“距离象似性原则、顺序象似性原则、数量象似性原则、标记象似性原则[2]”。前者是借助功能语言学的理论，从认知的角度区分句法层的象似性，王寅则是对认知语义学的象似性问题和象似性原则进行了一次别开生面的分析。本文不是立足于语用学来讨论这些层面或后两个层面的象似性问题或象似性原则，而是探讨语用层面的突出的象似性问题。

我们首先提出“先语用后语言”和“先语用后语义”的假设[3]。先说假设1。在人类真正意义的（典型的二人）交际之前，即言语（口语/语音系统）还没有形成的时候，交谈只能是心对心，手势对手势，表情对表情，而交谈必定是有（语用）目的的，如通知一个狩猎情报，或抒发（表达）一种惊喜或恐惧，或指令对方何时何地与他协作搬动一块石头，等等。这些语用目的的实现须凭借一定的、相应的、对方能理解的非言语符号（系统）手段（即语用手段）。这就是“先语用后语言”的基本内涵。再说假设2。有几个什么词是如何组合才能生成一个什么（样的）意义的呢？如果话语本质上是模糊的、有歧义的，那么，人们又是如何从这样组词造句的发端就成功地解歧呢？如I beg your pardon.如何由字面的“我祈求你的宽宥”（阐述的语力）嬗变到“原谅我吧”（指令/请求的语力）？又如何蜕变为“（对不起，）没听懂/清”，最后又如何脱胎换骨成了“请再说一遍吧”？这里面的变化与其说是语义变更，不如说是语用嬗变。该嬗变和语义以及语法变化的关系如下：

 

语用目的有大小之分，也有层级性（主要目的、次要目的等）甚至还有“语力、语势”之分，但是假如一句话语的语用目的是相对单一的、简单的（如请人赴宴），那么它所依托的话语言辞的整体意义就不是单一或简单的，它有意思、意图、含义之别。Leech（1974：9-23）区分了7类“意义”。Sperber和Wilson（2001：29）区分了“信息意图、交际意图”。

由假设1尤其是假设2可以看出，虽然言语/语言符号里面有很多是我们目前无法解释理据的现象，也有很大比重的社会-文化规约性，但是言辞的组合排列方式方法在一定程度上象似于语用目的。以上述象似性研究的介绍和两个假设为出发点，以Leech（1981：320）关于语言学研究是否进入语用学范畴的4个判断标准[5]为依据，笔者提出“语用象似论”，主要由4个语用象似性原则组成：句式-意图象似性原则、话语-语境象似性原则、话语-得体参数象似性原则、话语-距离象似性原则。每个原则都有自己的2-5条准则。

Haiman（1985a）在谈到句法象似性时区分了两类象似性：成分象似性和关系象似性。前者指的基本上是一个成分对应一个意思，后者指单位大小、范畴划分和结构异同。当然这里的象似还受制于经济原则。象似不是有或无的问题，而是多或少的问题，不能绝对化。Peirce（1940）曾认为“句法结构是象似原则和句法规则共同作用的结果”，而且“句法规则往往是经济原则作用的结果”。（引自沈家煊1993b）不论是Haiman较窄较具体的象似性，还是Givón（1990）较宽较抽象的象似性，句法象似性是不争之事实。我们认为，Haiman（1985a）的“意义相近，形式相似”的观点不论在词汇层面、句法层面，还是在语用层面，都有深刻的道理。

我们这里所说的是句式象似于意图，也即有什么样的意图就有什么样的句式，如阐述、承诺和宣告的意图通常与陈述句组配，指令的意图与祈使句组配，（抒情）表达的意图与惊叹句组配，询问的意图与疑问句组配[6]2002）语用学界常引用的Could you pass the salt?（Searle 1975[1991：276]）就是一例间接言语，间接地指令（这里是请求）对方递盐，由于表面上的“问及对方毫不怀疑的递盐能力”的疑问句（象似于询问）象似于“肯定地陈述对方有该能力”的陈述句（象似于阐述）。而“陈述对方毫不怀疑的递盐能力”的陈述句（阐述）又象似于“请求对方使用该能力”的祈使句（指令）。这样一来，由疑问句（询问）象似于陈述句（阐述），再到陈述句（阐述）象似于祈使句（指令），共两个象似级阶，因此是有标记句式-意图象似。。其实上述组配关系是无标记的句式-意图匹配，是句式-意图象似性的典型例证，而其他情况，如疑问句表示阐述、指令等意图，是有标记的组配，是非典型的句式-意图象似。按照间接言语行为理论来说，前一种情况实施直接言语行为，后一种实施间接言语行为。而间接通常是为了礼貌，或者为了有趣、幽默、求异。（侯国金

句式-意图象似性原则的准则如下：

准则1：陈述句象似于阐述、承诺和宣告的意图，祈使句象似于指令的意图，惊叹句象似于（抒情）表情的意图，疑问句象似于询问的意图，这是无标记象似，为一级象似。

准则2：其他组配，即陈述句象似于指令或询问的意图，疑问句象似于阐述或指令的意图，祈使句象似于询问或阐述的意图，等等，是有标记象似，为二级象似。二级象似要以一级象似为媒介和前提。

准则3：意图清楚明了，即语力没有模糊性，则由相应的（假设）表达单一意图的句式表达，为一级象似。反之，意图不清楚明了，具有语力的模糊性，则要么由相应的（假设）表双重意图的句式表达，要么由其他有关联的（假设）表双重意图的句式表达。此时为有标记象似/二级象似。

准则4：话语p的标记价值（无标记或有标记以及标记程度）象似于意图的标记价值，并成正比。无标记、有标记的形式分别与无标记、有标记的意图相呼应。这是无标记组配，不相匹配就是有标记组配。

稍微解释一下准则3。假如言者明确自己的意图为指令（命令对方放学路上不许到网吧玩），那么“一级象似”就生成（假设）表单一意义的句式来，如“放学后按时回家”（祈使句象似于指令）。否则，当语力不确定或比较模糊时，即指令和询问的语力兼而有之，那么言者可能说“放学后能按时回家吗？”（疑问句象似于询问，询问象似于指令）。那么二级象似是如何被听者解读的呢？答案是“以关联为取向”。在一般即无标记语境里，疑问句表示或象似于询问的功能/意图，这是最大/最佳关联的组配。假如变为有标记语境（见§3），如上面的递盐请求问句（quedirective）的语境（食盐离言者较远，离听者较近，两人的语用距离（指关系，见§5）又较远（如陌路、相识），那么唯一关联的解释是，该疑问句实施有标记的即非询问的功能，即指令。当然，此时关联度降低到较关联，而非最大/最佳关联。要使该语句表达其他功能（如宣告、承诺）那就是不关联，属非象似性范畴。

模糊的意图/语力理应由模糊的语句表达，这也是句式-意图象似性原则的准则3的含义。例如，条件句不一定都表条件-结果关系，原因句也未必都表因果关系，就算是条件-结果关系或因果关系，也有纯粹的即逻辑条件句/逻辑原因句，实据条件句/实据原因句的区别。再如陈述句理应实施阐述这一言外行为/语力，但是有的陈述句没有“断言性”，即没有满足该话语所需之切当条件。就拿“X is/是Y”句式来说吧，“我们看的是《神秘杀手》”的语力清楚；但是“我们看的是心跳”的语力模糊，可称为“语用定义”，服务于言者自己临时的语用目的。

再看看准则4。王寅的“标记象似性原则”其基本精神是，“无标记、有标记”的形式分别与“无标记、有标记”的意义相呼应。我们发展并辅之以准则和模式。这一原则可以独立解释很多正常和异常的语义现象。我们认为，无标记（形）式势必表达无标记的意义，而有标记式势必表达有标记的意义，而且形式和意义的标记梯度是相当的、呼应的、一致的。话语的语用标记价值在很大程度上象似于语用目的（语力、意图）的标记性，而且，话语标记程度高意味着:a）话语的关联度低；b）言者生成话语的元语用意识程度高；c）言者生成话语所付出的心力大；d）言者为该话语进行的策划的可能性就大，包括显性和隐性策划；e）听者为解读该话语付出的心力大；f）双方进行语义洽商的可能性大；g）听者误解言者（部分）语用目的的可能性大；h）听者付出足够心力所得到的语效大。

什么是语境呢？Leech（1983：X）的“情景”（situation）大概包括环境、人、物、事件等。Yule（2000：21）用co-text指狭义的“语境”即上下文，用context指广义的“语境”即环境/情景。陈治安、文旭（1997）区分不同层次的语境：“广义和狭义语境，情景语境和上下文，主观和客观语境，显性和隐性语境，真实和虚拟语境，言辞内和言辞外语境”等。何兆熊等（2000：21）说“语境”很大，包括语言知识和语言外知识，后者又细分为背景知识、情景知识和相互知识。另外，何兆熊、蒋艳梅（1997）尝试了“语境的动态研究”，侯国金（2003）提出“动态语境、语境洽商”的理念。不论定义如何，我们都可看到语境、话语、意义的三边关系。

在S&W的“关联理论”（RT）框架里，互知不等于互明，后者对于语义推理更加重要，因此语境在RT成了“认知环境”——交际者共处的世界，包括真实世界（物质世界、社交世界）和可能世界（心理世界）。换言之，存在于交际者大脑内和周围的一切都是认知环境。我们认为，被交际者认知并以知识块为单位储存于大脑的认知结构体之内以便随时调用的那部分环境成分，主观的、客观的、现实的、虚拟的、实用的、不实用的，等等，可统称为“认知语境”。为人认知的语境内容（可理解为语境假设（集）（contextual assumption(s)，简称CA(s)））才有被调用之可能，否则不在认知语境之列。交际时话语p激活一部分最佳关联或较关联的CA(s)，使之服务于解读话语的意义、意图、含义等。假如师徒两人在谈论木工技术改良，他们的认知结构体有“美国怕拉登”和“他们的家具很老式”等CA(s)，也即他们知道这些事实，这些就是他们的认知语境的一部分。但是他们在讨论技术改良时不会激活“美国怕拉登”的CA，只激活最佳关联的即与师徒关系、产品、设施、盈亏等有关的CA(s)。本文所说的话语-语境象似性指的就是话语与关联的CA(s)的象似关系。

话语-语境象似性原则的准则如下：

准则1：交际者的话语p在命题内容、表达形式、目标意义等方面象似于他们的认知语境，尤其是他们的认知语境的最佳关联和较关联的相似的（或重叠的）语境假设（集）/CA(s)。交际者的话语与CA(s)有关，但是他们不直接说及这些有关联的CA(s)。重叠度低则可能说及/问及CA(s)以丰富对方或自己的认知语境（的有关CA(s)）。

准则2：在一般条件下，无标记话语象似于无标记认知语境，有标记话语象似于有标记认知语境。这是无标记组配，生成与理解的心力小。无标记话语若与有标记认知语境组配，或者相反，那么就是有标记话语-语境组配，生成与理解的心力就大。

请看例句：

1) （两个广东人从外国回国后一起聊天，一边看旅游时拍的影集一边用广东话聊着。懂广东话的邻居听懂了对话的每个字，却不解。[7]）

阿发：我拍了100张。折寿10岁啊！

阿倩：那我少活20年呀！

邻居：你们是说外国话吗？

这里的语境当然不（只）是现时语境，而是这之前即外国旅游的见闻典故，它在两个广东人的认知语境里形成一组语境知识或线索，在类似于1）的话语生成与理解中,以CAs的形式发挥着启发思维、建立关联的作用。两人的话语（第1句除外）都因为标记性强而较难懂（须付出较大心力），实现调侃的有标记语用目的——该话语与上述CAs的标记性是一致的——CA₁是他们刚从坦桑尼亚的马赛回国，CA₂是马赛人害怕拍照因为他们相信拍照会折寿；CA₃是他们都了解马赛人的这一信念且觉得好笑。要让邻居理解二人的话语（第1句除外），必须在他的认知语境里增加CA_1-3。否则，以无标记语境的假设去解读有标记的话语一般有不解、一知半解或误解的可能。

Brown & Levinson（1978/1987）说“礼貌会话中的语符长度的增加，象似于社会距离的增加”。（Haiman 1985b：290）在任何文化里，双方距离越近，话语越简单、简约、简慢，反之，就越复杂、冗长、迂回、恭敬。日本语的简体和敬体分别象似于距离的近和远。B&L在介绍“面子（挽救）理论”（FST）时提出威胁力的计算方法为以下3个参数之和：双方的社会距离（从言者的角度）、双方的相对权势（从言者的角度）、要求的强加级别（从要求本身的角度）。王建华（2001a，b）改“社会距离”为“语用距离”，即初始语用距离和交际语用距离。前者是交际前双方的语用亲密度，相对静止；后者指双方根据对方话语推定的语用距离，不断变化着。人际关系分为6种：陌生关系、工作关系、熟人关系[8]、朋友关系、情爱关系、家庭关系。初始语用距离可能是任何一种，但交际者可以互相洽商从而能动地改变它。我们沿用“语用距离”这一说法，其所指却大于它的初始外延，因为包括人与人、物与物、事物与人等之间的真实距离和心理距离，即存在于真实世界或可能世界的距离。（见§5）论面子，面子威胁力越大就越要采取积极礼貌措施（积极进取、赞扬、套近乎式），或消极礼貌措施（如消极逃避、道歉解释式），以及非公开施行面子威胁（即高度隐含或暗示）。

我们从象似性角度考察话语与得体的语用参数的关系，即3个面子参数和礼貌，再综合考察每句话语在这些方面的象似性（程度）是否切当/合适。

话语-得体参数象似性原则的准则如下：

准则1：话语p象似于a) 语用距离近（如家庭关系、情爱关系、朋友关系）， b)相对权势（差异）小，c) 要求的强加级别低，d) 礼貌程度低。

准则2：话语p象似于a) 语用距离较近（如朋友关系、同事关系、熟人关系），b) 相对权势（差异）较小，c) 要求的强加级别较低，d) 礼貌程度较低。

准则3：话语p象似于a) 语用距离较远（如熟人关系、陌生关系），b) 相对权势（差异）较大，c)要求的强加级别较高，d) 礼貌程度较高。

准则4：话语p象似于a) 语用距离远（如陌生关系），b）相对权势（差异）大，c) 要求的强加级别高，d）礼貌程度高。

准则5：话语p象似于a) 语用距离很远（如陌生关系），b) 相对权势（差异）很大，c)要求的强加级别很高，d）礼貌程度很高。

任何一个参数多一点，其他参数就少一点，这样才能保持无标记的礼貌程度，即默认的切当的礼貌程度。由于礼貌的话语不一定切当，而不礼貌的话语又可能切当，因此，我们还得考察话语是否切当。切当与否决定于参数a-d。考察的方法是先考虑话语礼貌与否，若礼貌就再看它的礼貌程度，最后再把礼貌和前面3个参数对应着考察，就可基本得出切当与否的推断。礼貌得恰如其分为无标记，算切当。礼貌不足或过头为有标记，算不很切当。不礼貌或粗鲁也是有标记，标记性强过前者，算很不切当。《三国演义》（第57回）描述庞统对孙权的态度被后者理解为不太礼貌（体现为不够谦逊，因为他声称“某之所学，与公谨大不相同”），终以“狂士”论，不为所用。原因是其话语不符合上述原则的准则1-5，即不象似于相应的参数a-d，为有标记（强标记），礼貌程度不当，导致话语不切当。另外，间接性象似于礼貌性。假如某高度间接的话语显得不礼貌，那是因为它礼貌得不切当。各个文化的间接-礼貌的切当度是不太一样的。美国人是直接式的，即从言语目的到言外行为/语力，如阐述、指令，是一步到位的，英国人是两步到位的，日本人和中国人是三步才能到位。因此，中日文化的礼貌且切当的间接度要高于英美。

空间概念或距离感常常被隐喻地用于时间、人际、心理等领域，分别可以由这些语句来例证：“很快的，就从学校到邮局嘛！”“别躲着我呀，我觉得你总是那么遥远。”“这个/那个问题就不谈了吧。”人生来就是存在于真实世界的物理空间的，当然时间（空间）也很重要。这两个空间常常互相转喻（如“5分钟的路程”“3亿光年之遥”“a click away”），而且分别或共同投射于其他空间，构成隐喻性思维和表达式。

话语-距离象似性原则的准则如下：

准则1：时间、人际、心理的（实际或虚拟而感知的）距离象似于空间距离。而空间和时间的距离又投射于其他空间，构成隐喻性思维和表达式。

准则2：各类指别语都可以用语用距离（真实和/或虚拟的距离）来考察。近则用近指，远则用远指。假如指近为远或相反，要么是语言失误或语用失误，要么是语用策略，以表亲近或疏远的语用目的。

先看指别语的距离象似性。交际中常使用的指别语有人称指别、空间指别、时间指别、社会指别（相当于人际距离指别）、语篇指别（语篇距离指别或元语指别——相当于文内对话语的指别）等。指别词语都在某种程度上象似于人称距离、空间距离、时间距离、人际距离、语篇距离。与我最近的当然是我自己，因此语言交际的人称词语以及日常交谈都以自我为中心。其次是“你/你们”，较远的是“他/她/它/他们”等，再远就不可及，没办法谈及/理解，或只能*描述再以第3人称指别词来指示。人称指别涉及礼貌策略（侯国金2004b），如用“咱们”就显得（心理距离）亲近。反之，夫妇两人互相说“看你的儿子脏成什么样了！”就是反例，即把本来（心理距离）亲近（一家人）的关系拉大到心理距离远（好像你儿子不是我儿子）的程度或态度。若说“咱（儿子）”表示亲近、亲热、套近乎、有求于人的意味，“你（儿子）”则暗含疏远、冷漠、陌生化、拒绝帮助的含义（有时兼有调侃功能）。

空间指别、时间指别和语篇指别也都有距离象似性，因篇幅原因就不赘述了。总之，话语-语用距离象似性是十分普遍的。关系近就说近乎的话语，远则说疏远而敬畏的话语，错位就是错误或策略。感兴趣的事就近，不感兴趣的事就远，岂不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之说？对前者问得多说得多，与对方身距也近，眼神接触也频繁；相反，问得少，说得少，身距远，懒得看。懂的话题近，不懂的就远；与自己有关联的近，没关联的就远；重要的近，不重要的就远，等等。人们对它们的话语态度类似于上面的对感兴趣或不感兴趣的事物的态度。此外，对懂与不懂也有象似性问题。懂（距离近）则说，很懂（最近）就多说，较懂（较近）说得较多，不很懂（较远）就说得较少，不懂（远）就不说，很不懂（最远）就沉默无语。越懂，话语就越多越真越精确，占有的话轮也就越多，言者更多是考虑话语方式和策略。越不懂，话语就越少越假越模糊（有时有很多含糊标记语（hedges），如“我是说、可以说、听说、大约”），占有的话轮也就越少，言者更多是寻找更懂的话题以及聆听和应付对方和话题的方式和策略。如图所示：

 

（话轮无或少） 沉默  不说 少说   说较多  说 多说  滔滔不绝 （话轮有或多）              

 

 

（假话、模糊） 很不懂 不懂 不很懂 较懂   懂 很懂   精通   （真话、精确）

 

再以重要不重要为例。人生有限，机会有限，加上总是有事值得忙碌，人们交际时总是图省力的。对重要的事/信息，就说，不重要的就不说。重要不重要往往是个程度问题，因此，最重要的就明说，而且放到句子的凸显位置，如句末（符合尾重原则）。次等重要的放到明说背景的位置，即主位位置，通常位于句首。还有更次要的，就作为不明说的即隐含的前提（语义前提或语用前提）。话语内容或语义的起伏性，象似于不同的重要程度，如图。

 

 

 

无关紧要 不重要   不太重要        较重要      重要          最重要

 

象似性研究方兴未艾，而且具有实际价值。如果说象似论提倡并服务于“语义本体观教学法”（meaning-based approach）（参见Taylor 1993：206，王寅2003a），那么，与注重形式和“惯用法”的死记硬背的“形式本体观教学法”（form-based approach）相反，势必能解释和服务于教学，帮助语言教师培养学生的1）语用能力（主要指在恰当的语境中采用恰当策略，使用恰当语码，对恰当的受众说出恰当的话语，以表达恰当的意思、意图），2）交际能力（与前者相似但小于前者的外延），以及3）王寅、李弘（2004）所提出的隐喻能力。此外，它也有助于等效翻译。（另文再议）

 

 

HOU Guo-jin

(Center for Foreign Languages and Linguistics Studies, Sichuan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Chongqing, 400031; Chinese Department, Fudan University, Shanghai, 200433)

Abstract: The thesis starts with an overview of iconicity literature, followed by a tripartite classification of iconicity (Image, Diagram, and Metaphor, which are increasingly less iconic), and then the paper points out that most iconicity phenomena belong to the second and the third type. The author builds up his 4 Pragmatic Iconicity Principles on the foundation of Haiman (1985a) and Wang Yin (2003 etc.) plus his own presumptions (Pragmatics Prior to Language/Semantics). The 4 principles, each having its own maxims, are Utterance-Intention Iconicity Principle, Utterance-Context Iconicity Principle, Utterance-Tactfulness Iconicity Principle, and Utterance-Distance Iconicity Principle, and the formulation of them are meant to interpret iconicity issues from a pragmatics perspective and to throw light on how to cultivate in FLT the learners’ pragmatic, communicative and metaphorical competence. 

Key words: pragmatic iconicity principle; maxim; unmarked; marked

 

 [1] 本文为2005年度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语用标记价值论”（获准号为05JA740023）的项目成果之一部分。感谢王寅教授的修改意见。

[2] 王寅（1999，2003a）还提出“话题象似性原则、句式象似性原则”以及“标记象似性原则

[3] 与顾曰国（2004年11月3日晚上在四川外语学院的报告）是一致的

[4] 这里的“语法化”指语法沉淀或规则化，不同于认知语言学讨论的语法化，即实词

[5] 即（1）是否涉及言者或听者；（2）是否涉及言者之意图或听者之理解；（3）是否涉及语境；（4）是否涉及通过使用语言所实施的行为。（参见何兆熊等2000：13）

[6] Searle（1976）分出5大类（和1个小类即“阐述类宣告”），我们认为应该增设“询问类”。Leech（1983：214）就建议建立“询问类”（rogative，适从向是词语适合现实，心理状态是“怀疑”，典型施为动词是ask, query, question, wonder

[7] 参看《环球时报》（2005年3月23日21版）谭亚凌的文章。

[8] 我们认为在“工作关系、朋友关系”之间应该增设“熟人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