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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意识形态
批评性话语分析的一般倾向研究中有一个中心项目就是我对意识形态的研究,开始于1995年前后。在这项研究中我可以将先前与Walter Kintsch一起发展的话语认知研究中的一些想法与后来的社会认知、权势、种族主义、话语中权势的再现等想法结合起来。就是说,种族主义的意识形态不是孤立存在的。为了解释它们对社会的影响,我们需要一个更概括的意识形态理论。我于是建立了一个大型的长期项目,第一步工作就是以话语、认知和社会等重要概念为基础勾画出整体框架(Van Dijk, 1998)。在后期项目中我将发展各个部分的理论,即意识形态与社会认知之间的关系、意识形态与社会之间的关系,最后是意识形态与话语之间的关系。
我提出的意识形态这一重要概念是依据基本认知信仰来界定的。基本知识信仰是一个群体中成员之间共有的社会表征的基础。因此,人们可能有意识形态的种族和性别信仰(如关于不平等),这些信仰是他们群体成员中共有的种族和性别偏见的基础,决定着他们的话语和其他社会实践。于是,一方面我们可以将意识形态与话语联系起来,然后将意识形态与其在话语中的再现形式结合起来;同时也可以将意识形态与群体成员在他们的社会认知和话语中表述和再现他们社会地位和社会条件的方式联系起来。换言之,这样我就提出了一个理论,在长期困扰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的著名的认知与社会之间,进而在微观与宏观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就是说,意识形态控制群体的社会表现,因此也就控制了群体成员的社会实践和话语。这种情形发生在意识形态对心理模型的控制,而正如上面谈到的,心理模型转而控制话语、互动和交流的意义和功能。反过来,意识形态又在心理模型的繁衍过程中被“学到”(或被教会),即成为社会成员的个人经验。于是这一理论便解释了将意识形态和其它社会实践联系起来的循环中的各个层面。
意识形态理论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意识形态的内部“结构”问题:一个(反)种族主义的、(反)性别主义的、社会主义的或新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到底是什么样子?它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尽管关于意识形态的书籍有上千册,这个问题以及许多其它问题从未得到清晰的回答。在我的意识形态项目中,我假设,像许多其它认知表征一样,意识形态也有一个图式组织,包含一系列的固定范畴,规定着一个群体的“身份”或自我形象,如他们的行动、目标、标准、与其他群体和资源的关系。这一理论的另一个问题是其社会基础:那一类社会群体通常会发展意识形态?我希望在将来有关意识形态和社会的书中解决这一问题。
7.知识
意识形态研究的这个大项目的下一个步骤是社会认知理论,意识形态应该是这一理论的一部分。这预示着其中包括一个意识形态与知识之间关系的详细理论。但是,当我着手写作关于意识形态的社会认知的书时,我很快发现,尽管有上千册书籍探讨知识,但没有一个关于知识的一般性理论。在认识论中有一个关于知识的传统概念即作为“已被证明的真实信仰”。但对于这一概念的许多争论是那么的神秘,并且与社会科学甚至是常识所知道的知识没有一点关联,因此需要一种全新的方法。
在几篇文章中,我开始为知识下一个新的、更实用、更实证性的操作定义,即作为认识群体中被证明的共有信仰,基础是群体认识标准,它告诉成员哪些信仰是作为知识“被接受的”和共有的。这意味着在一个这类群体的话语中知识是被系统地预设了的,因为所有说话人都知道所有其他成员都已经拥有这类知识。这也为语境理论提供了基础。语境理论解释的是语言使用者如何安排他们的话语,以表明他们所知道接受者已经知道的一种功能。
这样一个新的知识理论必须解释有什么类型的知识。我于是提出了一个朴素的知识类型学,包括不同标准,如社会范围(个人知识、人际知识、社会群体知识、民族知识和文化知识),抽象的对具体的、一般的对特殊的、虚构的对现实的,等等。
最后,这一理论还解释了意识形态与知识之间的关系。同样在CDA中,人们常常假设知识是以意识形态为基础的。但这在理论上是不令人满意的。假如所有知识都是以意识形态为基础的,因此对社会中的每一个群体都不同,那么我们群体之间就不会有共同的知识,那就意味着我们不能预设这类共有知识,而彼此就不能理解。而这并不是事实。
比方说,人们可能对人工流产或移民有不同的观点,但意识形态争论预设不同意识形态群体的人们拥有共同的知识:他们知道什么是移民和人工流产。就是说,不是所有知识都以意识形态为基础,但所有意识形态是以一般的文化上共有的知识为基础的,而这些知识在这样一个群体的所有公共话语中都是预先设定的。不过,在群体内部,人们会有意识形态为基础的知识——那些被群体外部的人们称为“仅仅是”信仰、意见、偏见或迷信的知识,如人们看到的关于宗教的或种族主义的“知识”。
这个知识概念从根本上讲是相对的:知识是相对于它被认可和共享的群体而确定的。这也意味着知识可能发生变化——最初只是几个学者或某些社会运动的信仰,后来可能成为一般共有的知识。反过来也是如此,曾经是广泛接受的信仰,即知识(如关于上帝或地球是平的),现在普遍认为仅仅是一种信仰。值得注意的是尽管知识是相对的这一点本身也是相对的(原本应该如此),即从在群体内部这种意义上讲;但知识当然不是相对的:我们普遍接受的知识是被用来作为我们所有话语和交往的基础的。
在对知识的进一步研究中,这项研究最终将成为讨论话语和知识的一部专著,我希望进一步发展知识理论,展示话语如何在知识基础上被创造被理解。这一理论还为话语加工心理学领域迄今使用的心理学知识理论提供一个更广阔的多学科基础,同时也会成为意识形态的社会认知理论的必要构件。
8.语境
最后,还有一个概念需要作进一步的理论探讨:语境。25年前,我写过一本关于语篇和语境(《语篇与语境》)的书(Van Dijk, 1977)。但是在那本书中我谈论语篇的篇幅远多于谈论语境的篇幅——我将语境缩减为一些形式的语用参数,但并没有深入讨论,更没有与话语结构和语境化理论相联系。
在开展意识形态和知识研究的同时,有时这些工作与语境联系非常紧密,我萌生了要澄清语境概念的想法。问题是尽管有上千本书以“语境”为标题,但没有一本关于语境本身的专著。确实,在语言学和话语研究中,这个概念通常在一种很不正式的意义上使用,例如作为被研究的话语、社会实践或其它现象的情景或环境。
然而,这在理论上是远远不够的,尤其因为社会语境本身不能影响语篇或谈话。我们需要的是某种接口。正如我们以前所看到的,这种社会与话语之间的接口必须是认知的:它是人们理解或解释构成他们的话语和社会活动的语境的社会环境的方式。幸运的是,我们有一个在理论上和经验上都很好的概念来解释这些关于事件或场景的主观解释:心理模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指出应该依据片段记忆中的特殊心理模型来确定语境理论:语境模型。这些语境模型(或简称语境)控制着话语创作和理解的各个层次和各个方面,如语类、形式、文体、变体以及更普遍的话语如何被调整以适应交际场景。
与其它心理模型一样,语境模型也包括有限数量的范畴,如背景、参与者和行动,以及次范畴,如时间、地点、身份、角色、目标和知识。这种非常简单的图式结构允许语言使用者迅速分析并确定正在运行的社会场景,并依此控制他们的话语使之成为确定交际场景的模型(定义)的一个功能。由于语境模型是主观的,这也意味着不同参与者对当前场景有不同的模型,因此也会导致误解和冲突。
语境模型解释了话语和话语加工中的许多问题。它们弥合了社会与语境上充分的话语之间的隔阂,解释了交际冲突。它们界定什么是文体——话语变体作为语境模型的一个功能。它们还解释语言使用者(而不是情景)如何控制作为交际场景功能的话语。
语境模型的一个关键部分是知识。语言使用者根据他们的信仰或他们对接受者已知的信息的估计调整自己的话语或作品。就是说,他们需要一个接受者的知识模型以及使自己的话语适应这一模型的策略。于是在几篇文章中我提议在语境模型中引入一个特殊设计,即K-设计(K-device)。这种知识策略有其自己的任务,即在话语创作的每一点上计算出受话人已经知道的知识(一般常识,或由于早先的话语,或者由于话语的前面部分),以此决定在这一点上预设那些知识、断言那些知识或者提醒那些知识。这些策略显然是以每一个成员与其认知群体中其他成员所共享的知识为基础的。以这种方式,我可以将知识研究项目与语境研究项目联系起来。并且由于人们不仅分享群体中的知识,而且分享社会群体和类似群体中的意识形态——意识形态设计或I-设计,因此可以提出一个I策略来解释在意识形态群体中人们如何组织意识形态上充分的话语。
在此后的工作中,我希望将不同的正在进行的项目整合,如意识形态、知识和语境的研究,因为这时已经很明显,这些概念需要借助他们之间的相互关系进行研究:没有知识语篇和谈话是不可能进行的。没有语境控制和制约也是不可能的。而与社会有较多关联的话语也是属于意识形态的。
因此,我需要知道,比如说知识和意识形态之类的社会“共有”或“分布”的认识(被认识的事物),其不同形式之间是怎样相互联系的。它们如何进一步限定和解释诸如态度和社会表征等模糊的传统概念。换言之,这些项目都试图在一个全面的批评视角中阐明话语如何与社会认知和社会相联系。在这一视角中理论发展不断影响着批评性工作,同时也被这些工作所激励和鼓舞,例如关于种族主义、媒体、政治、课本以及其它创造权势和滥用权势的重要社会话语。
9.贡献
总结过去几十年我尝试做出的贡献,或许可以列表如下:
文学符号学的某些方面
文学生成理论的某些方面
诗歌语言的语义研究
语篇语法基础
语篇语义学的许多方面,如局部和整体衔接的条件,关联词理论,等等
话语、认知和行动的宏观结构理论
话语语用学理论,如宏观言语行为概念
叙事理论
话语加工理论的诸多方面,如动态、策略性加工理论(与Walter Kintsch合作)
心理模型理论(与Walter Kintsch合作)
话语理论基础
名流种族主义理论
种族主义话语理论、分析和个案研究的诸多方面
偏见与种族主义话语再现的社会心理学
新闻界种族主义研究
教科书中的种族主义研究
日常讲故事中的种族主义研究
政治话语(议会辩论)中的种族主义研究
新闻话语理论,如新闻图式理论、新闻创作和理解理论
新闻分析个案研究,如国际新闻
社会认知和话语研究
批评性话语研究基础
权势的话语研究
意识形态理论
知识与话语理论的诸多方面
语境理论,如语境模型
出版了许多关于这些问题的书籍;在许多国家的大学,尤其是拉丁美洲的大学做了许多讲座并开设课程;创立并编辑了四种国际性杂志;编辑两套话语研究手册;创建并维护为批评性话语分析提供资源的个人网站;为许多国际组织如ALED, IASR, CRITICS的创立贡献力量,等等。
10.结论
上面勾画的学术道路和贡献,像所有小说和解释一样,如果不是寓言的话,也需要一个结尾。经历了35年的话语分析之后,一个人应该已经了解了行为准则和它们的执行者。要强调的一点是,尽管我研究了各种各样的题目,作为一个学者我的研究倾向也很广泛,但我对许多国家中、对今天广泛的话语研究领域中正在发生的许多事情的了解和掌握非常有限。有好几个研究领域和方法我几乎不了解。但是,作为几个国际杂志的创办人和编者(先是《诗学》和《语篇》,现在是《话语与社会》和《话语研究》,以及《话语分析手册》和一套两卷本入门书《话语分析,一个多学科的贡献》(1997)的主编,我一直尝试提升、鼓励、整合、联合以及进一步发展语篇和谈话研究的许多不同领域,将它们汇集成一个新的跨学科“话语研究”。
我一直尝试填补空白,先是在语言研究和文学研究之间、后来在句子语法和话语之间、在行动和语言之间、在话语和认知之间、最后在认知与社会之间搭建桥梁。我赞成用一种更社会化的方法研究话语加工的认知心理,赞同用一种更具社会认知性方法进行批评性、社会政治话语研究。我抵制并批评成立学派的提议,宣传多学科有广泛基础的研究尝试,反对简单化倾向。话语分析不仅应该理论明确,也应该多种多样,综合语言学、语用学、心理学、交际研究和其它社会科学的所有相关领域。
幸运的是,通过主编杂志以及撰写和编辑书籍,我能够对这一过程产生一点影响。但很明显单靠一个人是不够的。并且不论理论努力和组织努力以哪种方式出现,最终的目标就是,也应该是,为社会的批评性分析做贡献,包括对我们的学生进行批评性教育。
另一个重要总结是,我的工作代表的只是众多倾向、方法、理论和研究方向中的几个:开始于诗学和符号学研究中的法国结构主义,很快集中到现代语言学,接着集中研究认知心理学,后来是社会科学。在话语分析中有许多领域、方法和途径,我从中间学到了很多。
我的目标一直是使研究清晰并适宜于教学,避免晦涩难懂:我最主要的标准是让我们的学生,而不仅仅是创建者,能够读懂和理解我们的工作。晦涩的著作不仅阻碍理解,也与批评性话语分析的基本目标不符。
令我的一些读者遗憾的是,我不愿停留在一个领域、一个问题或范式,一直在变换领域以便探索话语分析的新途径和新问题。我只希望话语分析中有更多的人更经常地“愚蠢”到离开现在轻车熟路的研究领域,去探索邻近的领域。只有在领域或学科的边缘,人们才会观察到新的现象,发展出新的理论。
从上面叙述可以清楚地看到,话语分析对我来讲基本上是多学科的。它包括语言学、诗学、符号学、语用学、心理学、社会学、人类学、历史和交际研究。由于话语在本质上具有多方面的性质,这种多学科研究应该结合起来。我们应该设计复杂理论以便解释话语的不同维度(语篇的、认知的、社会的、政治的和历史的维度)。确实,像种族主义这样一个问题不能完全理解为一个学科问题,亦不能依照简单理论加以解释。
将学科看作一个整体,在过去的35年中我对话语有了很多了解。不过,与此同时我也知道我们所获知的许多东西是不完整的甚至是误入歧途的。我不怕犯错误,我把错误看作是所有新学科和未开垦区域里初始探索中不可避免的问题。 当其它研究显示出这些失误并且表明我们错在哪里的时候,我们应乐于承认这些失误。与70年代早期原始的“语篇语法”相比,现在的语篇结构框架当然是复杂精密得多。与20年前简单的语篇和谈话的认知的、社会的交互模型相比,新的语篇加工研究、社会政治话语研究和会话分析都有了长足的发展。
在现代话语研究的40年间,许多社会领域的众多不同话语体裁(政治、 媒体、教育、法律等)得到了探讨,层次、维度以及分析范畴增多了。因此,比起40年前,现在的话语分析更复杂,从认识角度讲也更准确。60年代的时候,我们只是几个学科中对话语研究感兴趣的少数学者。今天,成千上万名来自不同学科和不同国家的学者每年写出上千部著作上万篇文章讨论数以百计的各种话题和分支学科。尽管话语分析还很少在学术上确定为单独的院系或学科,但它已经成为一个成熟的跨学科,拥有自己的杂志、手册、学会和专业。
但是,仍有许多事情要做。还有许多领域尚待开发(如话语的政治科学)。现在我只是刚刚开始在严肃政治问题如种族主义和性别主义等很相对的框架内研究话语。在我看来,话语分析在社会上作为一个独立学科的真正价值应该看它为这些问题的解决做出了怎样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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